褚志红的爱人说道:“华书记,我们家亲戚在建康市政法系统有几位,算不算人才不好说,但绝对守得住底线,绝不会干那些没原则的事。检察院、法院里倒是有几个能称得上人才的,可大家都说他们太书生气,不懂变通、认死理,所以一直得不到重用。”
“就说检察院的管怀亮,经常在检察系统的报刊杂志上发学术文章,也拿过奖,早就是起诉科科长了。可这个科长一当就是六七年,职称都评上高级了,职位却始终没动。法院里还有几个,情况也都差不多。”
华明清解释:“政法系统和学校不一样,用人思路有区别,具体内情我也不便多评。志红,你可以把这些人的情况跟张文顺聊聊,他现在是政法委书记,正缺得力人才。这不是走后门,是帮他多了解些不同层面的情况。当然,你们也别指望介绍了就一定能提拔,毕竟还要看个人能力和岗位需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可以介绍给刘建军,咱们琼花市也急缺人才,只要他们愿意来,我们举双手欢迎。”
褚志红眼睛一亮,惊喜地说:“真的能行?那我先跟他们聊聊,看看他们的想法再说。”
胡安邦在一旁笑道:“树挪死,人挪活,这个道理你还不懂?换个平台,说不定就能发光发热。”
褚志红笑着点头:“理是这个理,但毕竟不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替他们做主。他们有意愿,咱们就搭个桥;没意愿,也不能强求。”
“你说得对,”华明清点头,“一切凭自愿,咱们绝不勉强。”
这时,褚志红的爱人笑着招呼:“好了好了,菜都齐了,可以开饭了。”
褚志红连忙侧身引座:“各位快入座,尝尝家常便饭。”
褚志红这套房子和华明清住的户型差不多,就是略小些,楼下没有车库,楼上也少了一间客房。胡安邦环顾一圈,感慨道:“到地方工作是真有优势,在京城,厅级干部压根享不到这待遇,这儿的条件,比京城副部级也不差多少。”
燕安妮也附和着感慨:“不光是住房,用车也是。京城的正厅级干部,很少有配专车的,可我看这儿,连副处级干部都配上专车了。”
华明清笑着解释:“大概是工作性质不一样,地方市县确实这样,好点的乡镇,副乡镇长都有专车。不过机关里还没做到全员配车,议政代表、智囊委员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一块的开支不小,数字非常庞大,我之前也想过改革,可难度太大,牵扯的利益太多。”
褚志红劝道:“我觉得这一块暂时先别动,能把公车私用的问题解决好,就已经很不错了。”
华明清赞同地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咱们不能遍地开花、贪多求全。先把几件大事办好,以后有的是时间理顺这些小事,做事还是要分清轻重缓急。”
在褚志红家吃过晚饭,胡安邦和燕安妮回了宾馆,华明清则径直去了值班室,仲连生也在里面值守。
华明清笑着招呼:“老仲,忙完了?咱们聊聊彰甸县的情况,你在那儿待了不少年吧?”
仲连生苦笑一声,应声说道:“华书记,我在彰甸当了五年多县委书记,惭愧得很,没能把经济搞起来,还比其他县落后不少。”
华明清语气平缓地问道:“那你分析过原因吗?”
仲连生点点头,语气诚恳:“分析过,主要还是我主政期间,招商引资没做好。但有一点我能拍着胸脯说,彰甸县的财政没有赤字,我留给继任者的不是烂摊子,咱们县从来没欠过教师工资,民生底线守住了。”
华明清笑着点头:“这恰恰是你最大的政治资本,守住民生,比什么虚假政绩都强。”
仲连生长叹一声,坦诚道:“华书记,说实话,搞经济我确实没多少办法。招商引资的时候,我不愿意牺牲老百姓的利益,老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也不愿意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得不偿失的事,咱们不做,也做不来。”
“政绩谁都想要,但得光明正大。用非正常手段搞来的政绩,表面光鲜,苦的还是老百姓。彰甸发展不行,但保民生、保工资、稳财政,我还是能做到的。”
他看向华明清,满脸敬佩:“你在安海市做的那些事,我真的很佩服,有胆量、有气魄,敢动真格的。这大概就是你能当琼花市委书记,而我只能当副市长的原因吧。说实话,我能当上副市长,自己都觉得意外。”
“当初五位县委书记里,论政绩,我比不上其他三位;论关系,我没王众望那么会跟上层打交道。要是于新成或者薛维固还在琼花当政,我肯定得不到提拔,这点我心里有数。所以,对于这次提拔,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华明清笑着问道:“觉得机会太偶然,太突然了,是吧?”
“不光是偶然,简直是猝不及防。”仲连生点头,眼里满是疑惑。
华明清坦然说道:“其实当初讨论副市长人选时,我更看重廉政底线,政绩这东西,人为操作的空间太大,掺不得假的是人品和底线。提议从县委书记里提拔一位副市长,是我提的。不过我对你不太熟悉,是万嫩娇书记向我推荐了你,说你务实、清廉,能扛事。”
仲连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跟万书记,压根没打过交道,没想到她会推荐我。”
华明清笑了笑,适时转换话题:“不说这个了,聊聊彰甸县。彰甸的国有企业不少,为什么没发展出几个大型企业?说句实在的,现在这年头,年产值十亿的企业,算不上大型企业。”
仲连生被问得顿了顿,思索片刻说道:“彰甸年产值上亿的企业不少,但超十亿的就两家。估计是市场竞争太激烈,企业想再往上冲,就碰到瓶颈了。这几年我也调研过不少企业,问题出在技术、设备、产品等方方面面。”
“就说动力机厂,在全省能排第五,放到全国就没名次了,想再往上发展,难如登天。产值刚过十亿,就像是碰到了天花板,再也上不去了。”仲连生苦笑摇头,“我对企业经营不在行,也说不出太专业的建议。不过围绕动力机厂,彰甸有几十家配套服务企业,就是规模都不大,加起来一年也就几个亿的产值。”
华明清坦诚道:“企业经营这块,我还是比较熟悉的。虽然我没去过彰甸的企业,但听你这么说,就知道问题出在规模上。没有规模效应,产品成本降不下来,竞争力自然上不去。”
“他们得把两个主打产品的年产量提到三十万以上,产值稳定在二十五亿上下,才能真正具备市场竞争力,才能打破瓶颈。其他几家超十亿的企业,情况怎么样?”
仲连生连忙汇报:“还有一家压力容器厂,以前效益不错,现在也不景气,产值一直在十亿左右徘徊。另外有个制冷设备厂,比动力机厂还差些,受技术、设备限制,想再进一步,难上加难。”
“年产值上亿的企业有十几家,但都面临发展困境,想做大做强太难。全县工业产值占比大概百分之七十,总共也就六十多个亿,农业、服务业等其他行业,也没什么亮点。”
华明清点点头,语气凝重起来:“彰甸是我的家乡,我一直很关注。我不是在县城长大的,十五岁当兵离开,退伍后在家待了八个多月就去读书了,算下来,离开家乡整整十五年了,家乡的情况不算太熟悉,但还有一批熟人。”
“我看了彰甸的各类报表,发现两个突出问题:一是企业利润率太低,不正常,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二是社会风气不好,贪污腐化现象严重,不少干部心思不在发展经济上,满脑子都是追求享受、贪图安乐。林青志同志去彰甸赴任了,你有没有听说他的情况?”
仲连生直言不讳:“华书记,你说得太一针见血了,这些问题确实存在。彰甸这地方,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隐形势力很大。你说有明显的地方势力吧,看不出来;可推行任何工作,都阻力重重。”
“我在彰甸待了五年多,始终没摸清这股隐形势力的底细,也没能力突破。至于林青志同志,他刚去没多久,根基未稳,想有所作为太难了,凭他一个人,根本冲不破本地派的壁垒。”
华明清笑着问道:“这么说,你也察觉到这股隐形势力了,只是没找到突破口,对吧?”
“没错,”仲连生点头,“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轻易动手,不然会遭人诟病,反而被动。”
华明清的语气瞬间变得坚定,霸气尽显:“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等不起。没有证据,我们就去查;真有这股势力,我倒要跟他们好好较量较量。彰甸的经济必须搞上去,这一点,不容含糊,绝不能再这么老牛拉破车似的混日子。至于突破口,我有信心找到。”
仲连生感受到华明清的决心,动容地说道:“要是真能铲除这股隐形势力,我愿意尽绵薄之力,全力配合你。”
华明清笑着追问:“要是动手,波及面会很大吗?”
仲连生思索片刻,坦诚说道:“波及面肯定小不了,县委常委层面肯定跑不了,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议政代表、智囊委员会、县府,那些地方的阻力,可能会更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彰甸的四套班子都不太正常,只要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联动起来,制造舆论压力。到现在,我都没摸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华明清信心满满地说道:“关键还是证据。只要有确凿证据,舆论就造不成压力,反而会站在我们这边。你之所以动不了手,就是因为证据不足,或者证据不牢靠,对吧?”
仲连生点头承认:“是的,有些证据站不住脚,有些事情只是听说,没有实据,只能暂时按兵不动。”
“我们不动则已,一动必须雷霆一击,彻底击垮他们。”华明清语气果决,“我偶尔听说,彰甸县城有几大家族,势力不小。我有几个一起当兵的战友,转业后回了彰甸县城工作,只是现在联系少了。”
仲连生笑道:“范德富副书记跟我提过,你的老家在桥头乡,现在改成桥头镇了。十多年前,你既是退伍军人,又是高考状元,在彰甸就是个传说。当初谁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当上琼花市委书记,估计现在彰甸还有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你要是回去,肯定有人会提起当年的事。”
华明清无奈笑道:“这就是我不愿意回老家的原因。七大姑八大姨找上门来,求办事,不答应,父母不高兴;答应了,就违反原则。好在现在我父母都搬到省城住了,找上门来的亲戚也少了。”
仲连生深有体会地说道:“是啊,谁没几个亲戚朋友,但当干部要是没原则,在老家根本站不住脚,迟早会被人说闲话。”
华明清话锋一转:“说说范德富这个人,怎么样?”
仲连生早已适应了华明清的跳跃式思维,思索片刻点评道:“他是教师出身,文人气息重,能写几笔,但没什么主见,做事不够果断。当初提拔他的领导,现在已经退休了,不过他还年轻,心里不甘心,总想做点成绩出来。”
华明清又问:“现在彰甸县委班子里,有没有懂经济、会干事的人?”
仲连生毫不犹豫地摇头:“说句实话,县府那一群人,没一个是搞经济的料子,扯皮推诿倒是一把好手。要是有懂经济的,彰甸的经济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华明清开玩笑道:“听你这语气,好像对他们怨气不小啊。”
仲连生笑了:“怨气谈不上,就是实事求是罢了。”
“那有没有你能看上眼,觉得还算能干的人?”
仲连生思索片刻,推荐道:“要是让宣传部长去当常务副县长,抓经济工作,说不定能好点。可惜他不是本地人,他的主张,在县委常委会上很难通过。”
华明清眉头一皱,警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本地派在县委常委会上,势力很大?”
“没错,”仲连生重重点头,“这就是彰甸经济发展上不去的根本原因。不管是经济发展规划,还是人事调整,得不到本地派的认可,根本推不动。就连纪委查干部,都要受牵制。所以,想在彰甸找证据,用本地人根本不行,很容易走漏风声。”
华明清豪气说道:“我明白了,你说的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放心,有机会,我一定会出手整顿彰甸。”
仲连生看了看时间,连忙说道:“华书记,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休息,我再电话巡查一圈,确保不出纰漏。”
华明清点点头:“好,有任何情况,立刻叫我,我先去休息室眯一会儿。”
华明清回到办公室的休息室,洗漱一番后上床休息,可刚躺下,和仲连生的谈话内容,就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今晚的谈话,信息量太大了:彰甸本地派势力根深蒂固,渗透到了各个层面,导致县委常委会无法形成以书记为核心的决策体系;本地势力控制了彰甸的强力部门,想在本地办案,根本不可能。
要解决彰甸的问题,必须借助外界力量,还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否则舆论压力会很大,这个借口可不好找。但不铲除那几大家族,彰甸的经济就永远发展不起来,现在就得开始布局了。或许,可以让马恒峰先安排几个人,悄悄去彰甸查一查,收集证据。
一夜安然无事。经过几次严打整治,社会上的混混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再随便出来惹事,华明清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早上七点多,华明清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后,楚运河已经从食堂打来了早餐。几人一起吃完早餐,下面各县区报平安的电话就一个接一个打了进来。
等到向省委、省府汇报完平安,尉金欣也到了。此时已经八点了,众人相互送上新年祝福后,胡安邦也带着燕安妮从宾馆赶了过来。
华明清和众人告别,随后和胡安邦一起,三辆车向着省城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