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声这东西,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随着“梗哥”、“铁锹战神”的名号越传越响,好处显而易见——
附近几条胡同的半大小子、没工作的待业青年,都像闻着腥味的猫,聚拢到他这杆大旗底下。
棒梗走到街上,身后跟着乌泱泱二三十号人,确实威风八面。
可这人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
最直接的麻烦,就是钱!
三十多号人,就算不是大鱼大肉,但每天两顿饭得管饱吧?
棒梗蹲在西街“总部办公室”(小平房)里,越算心里越凉。
一个月下来,三十多张嘴光是吃饭,就得小三百块。
并且烟不能断,弟兄们聚在一起,云雾缭绕是常态...最次都得是“大前门”,有时候为了充门面、招待“客人”,还得买几条带过滤嘴的“牡丹”。
酒更是少不了,打完架、收完账后,不得一块喝点...哪次不得个十来斤散白,这也是一笔大开销。
这间‘总部’小平房,还有几个兄弟住的地方...又是一笔租金。
这还不算兄弟们惹事需要打点、受伤需要包扎买药的钱......
棒梗扒拉着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汽车站周围那些摊贩店铺,每月能收上来五百块左右,这是他起家的根本。
另外两条比较“老实”的胡同,店铺“管理费”能收个不到四百。
满打满算,一个月进项九百块。
可开销呢?
他粗粗一合计,心就沉到了谷底——轻轻松松超过一千块!
自己那点“积蓄”,就像太阳底下的雪糕,化得飞快。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棒梗意识到,光守着汽车站这一亩三分地,坐吃山空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找到新的来钱路子,才能养活越发壮大的队伍,才能维持住“梗哥”的体面和威风。
思索片刻后,棒梗叫来二嘎子。
“我听说东单公园那边,晚上挺热闹?还有‘票友’活动?”
“票友”是指倒卖各种票证的人。
虽然改革开放已有小十个年头,但粮票、布票、外汇券这些还没完全退出历史舞台,黑市交易暗流涌动。
东单公园地方大,树木多,晚上就成了二道贩子交换信息、私下交易的理想场所。
二嘎子一愣,点点头:
“公园北边那片小树林里,天一擦黑人就多了...有换粮票的,有倒腾外汇券的,还有收旧收音机、旧手表的,乱七八糟啥都有。”
“怎么了哥?您是想……”
“那儿是谁的地盘?有人罩着吗?”
二嘎子没有多想:
“那片算是‘老猫’的势力范围,不过他的精力放在游戏厅和旱冰场上,手下人偶尔去公园抽点水,管得不算特别严...有点像撒网捞鱼,捞着多少算多少。”
老猫?
这个人棒梗听说过,算是德爷的铁杆兄弟。
上次在城外砖厂跟德爷茬架,老猫没露面,但事后风言风语传过来,说老猫为这事挺不忿,觉得德爷栽在一个愣头青手里,连带着这帮老兄弟都脸上无光.....
棒梗仔细想了想,公园里的油水不如汽车站稳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找两个面生、机灵点的兄弟,晚上去东单公园转转。”
棒梗吩咐道:
“去跟那些摆摊的聊聊,摸摸底...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换个更‘稳妥’的地方做生意?”
棒梗想看看老猫的反应,也掂量掂量对方的分量。
第二天晚上,派去的两个小弟回来,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有道擦伤。
“梗…梗哥,我们刚找了两个倒外汇券的,还没说几句话,就被四五个人给围住了...领头的是个疤瘌眼,说话横得很。”
“他说…说东单公园的一草一木,都得先问过‘猫爷’...还说再看见我们的人伸爪子,就…就打断腿扔护城河里。”
棒梗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料到老猫会有反应,但没想到这么不给面子。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点软的。
棒梗手下有个叫“小六”的半大孩子,嘴皮子利索,人也机灵。
棒梗把他叫来后,给了一条“牡丹”烟。
“小六你去‘猫眼游戏厅’跑一趟,就说奉梗哥的命,来拜会猫爷。”
“话说客气点,就说西街和东单离得不远,以后有什么事儿还请猫爷多多照应。”
“腰杆挺直了,别露怯,明白吗?”
小六用力点点头,揣着那条“牡丹”烟直奔东单。
消息很快传到老猫耳朵里。
当时他正在游戏厅小隔间里,跟几个老哥们打牌。
听到手下人汇报,说西街棒梗派个小孩来送烟,还说了一堆“仰慕”、“互相照应”的屁话后......
“啪!”
他将手里的紫砂壶摔在地上。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逼崽子,跟我这儿‘互相照应’?他算哪根葱?”
老猫把牌一推,霍地站起来。
“他以为让德哥吃了点亏,就真能在四九城横着走?”
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二十分钟后,德爷那间小茶馆里。
“德哥!”
老猫一屁股坐在德爷对面,脸色黑如木耳:
“那小王八蛋不光朝你脸上吐痰,还要骑我脖子上拉屎啊!”
德爷正用热水冲洗着白瓷茶具,动作不慌不忙。
“天塌不下来,喝口茶顺顺气儿。”
“还喝个屁的茶!”
老猫喘着粗气:
“德哥你听听,这他妈是什么意思...摆明了想来我东单分一杯羹啊!”
德爷把茶推到他面前。
“动你的人啦?砸你店啦?还是抢你生意啦?”
“那倒没有,就派了个半大孩子,说了几句屁话…可这比真动手更他妈恶心人!”
老猫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
“这是没把我老猫放在眼里!在打我的脸呐!”
德爷轻轻吹了吹茶沫。
“年轻人嘛,哪儿有肉香味儿,都想凑过去闻闻...这很正常。”
他放下茶杯,看着老猫:
“但他也得有那个胆子伸手才行。”
“德哥,那你的意思是,我就干看着?”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拦着不让他闻...而是得让他知道,闻闻可以,但真伸爪子去碰……”
德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爪子可是会断的!”
老猫的怒气稍微收敛:
“德哥,你是说……”
“他先把手伸出来,咱们才能剁...而且得剁得有理有据,让旁人说不出闲话。”
“否则,就显得咱们不讲究,显得咱们这些老家伙欺负后生,气量小......”
老猫听明白了,德爷这是要他忍一时,后发制人。
“可我憋屈啊!”
老猫还是不甘心。
德爷补充道:
“当然不是干等,你可以给他创造一个‘伸手’的由头,比如...让他觉得东单公园那片儿,有机可乘。”
“等他真带人过去,摆开阵势要‘接管’的时候……”
“这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勒索’、‘抢地盘’...到时候,咱们这些老哥们儿清理门户,不就名正言顺了?”
老猫缓缓点头,脸上横肉舒展了一些:
“我明白了,先让他狂一会儿,等他真把手伸过来……”
“那就连手带胳膊,一起给他撅折!”
德爷接上话茬,语气依旧平稳。
“不过老猫,我得提醒你一句...教训归教训,分寸要拿捏好。”
“现在不是咱们年轻那会儿,‘严打’风头还没完全过去呢...弄出人命,或者动静太大,惊动了‘雷子’(警察),谁都兜不住。”
老猫端起第二杯茶,在手里转了转:
“我就要他一条腿,让他知道四九城有些地方,不是他能惦记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老猫离开茶馆后,德爷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伤疤。
“年轻人路还长,可别走窄了啊......”
对这些背后的算计,棒梗一无所知。
他只听小六回来报告,说游戏厅管事的态度“还行”,说“心意领了,替我们谢谢梗哥”。
“梗哥,我看他们说话挺客气,是不是这事儿有戏啊?”
棒梗在小平房里踱步,心里也在反复琢磨。
老猫没翻脸,还收了礼……这是不是意味着,对方其实没那么硬气?或者忌惮自己手下这几十号人?
也许,这帮老家伙已经是外强中干......
误判,往往源于信息不全和过度自信。
棒梗觉得,试探阶段已经结束,是时候在东单公园插旗了!
他要的不仅仅是“管理费”,更是一种向外扩张的势头。
他要告诉西街、东单,乃至整个四九城的地下势力...社会你梗哥来喽!
“二嘎子,把咱们最能打的兄弟叫上,不用多,七八个就行...明晚跟我去东单公园‘清场’。”
棒梗下定决心,把烟头摁灭在桌上。
他认为突然行动,能打老猫一个措手不及...等对方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想翻脸就得掂量掂量了。
但棒梗万万没想到,从他派人去东单试探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局里。
而这个局的设计者,正是在他手下吃过亏、看似已经退让的德爷。
......
次日夜幕降临,棒梗带了八个最能打的心腹小弟,再次踏入东单公园。
和上次来摸底时不同,这次他们个个都揣着硬家伙。
夜晚的公园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对躲在亭子里的野鸳鸯。
棒梗带着人,径直朝着北边小树林走去。
但越往深处走,棒梗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
别说那些交易的“票友”,就连散步遛弯的人都没有。
“梗哥,情况不对……”
小弟话说一半,四周突然亮起好几道手电光柱,齐刷刷打在他们身上。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从树林里、假山后面响起。
片刻功夫,黑暗中钻出来二十几号人,手里拿着棍棒、钢管,把棒梗等人围在中间,堵住了所有退路。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汉子,嘴里叼着烟,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正是老猫。
他看着被手电光笼罩的棒梗,咧开嘴笑了笑:
“呦,这不是梗哥吗...我等你很久了!”
棒梗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中计了!
老猫在这里布好口袋,就等着他钻进来......
冲突爆发得极其惨烈。
棒梗一伙虽然人少,但都是拼命三郎,一开始还想突围。
可对方人数多了一倍不止,而且配合默契,下手又黑又狠。
混战中,棒梗夺过一根钢管,拼命挥舞...但脊背、胳膊接连中招,很快被逼得只有招架之功。
左躲右闪间,他瞥见三儿被人狠狠捅了一下,倒下去再也没爬起来。
棒梗想冲过去,但腿上传来一阵剧痛——铁棍砸中了小腿骨。
打斗没持续多久。
很快,棒梗这边只剩下三个人勉强站着,背靠背被围在中间。
老猫分开手下,走到棒梗面前。
“小贼,服不服?”
“服你马勒戈壁!”
棒梗吐出一口带血唾沫,眼神凶悍无比。
老猫摇摇头,对旁边手下示意:
“废一条腿,让他长长记性...知道东单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
七八个人举起铁棍包围过来。
棒梗知道,今天自己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就在此时,公园围墙外的马路上,传来清晰的警笛声!
“警察!”
“雷子来了!”
棒梗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将钢管朝着最近那人狠狠砸去!
猝不及防间,那人被砸得惨叫一声。
棒梗趁机一头钻进树林,很快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