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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天还冷飕飕的。

棒梗拎着个灰色布包,从拘留所大铁门里走出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点愣神。

外面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陌生。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帮小年轻的头儿,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十几个小弟。

现在呢?

没人来接他,也没人知道他哪天出来。

棒梗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盒变形的“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用力碾了又碾。

随后,棒梗顺着马路,低着头往家走去。

快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抬眼瞥见墙角蹲着几个人——正是以前跟着他的几个“兄弟”——三儿、毛蛋、二嘎子他们。

见他过来,几个人愣了一下,拍拍屁股站起来。

二嘎子最先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棒梗。

“梗哥,你出来啦?”

“嗯,你们几个蹲这儿干嘛呢?”

“等你啊,梗哥!”

三儿凑过来,笑嘻嘻道:

“秦姨说您今儿出来,我们哥几个一大早就搁这儿候着了。”

棒梗脸上还是那副死样子:

“等我干啥?我现在屁都不是。”

“瞧您说的!”

毛蛋麻利地双手递过一根牡丹。

“录像厅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棒梗吐着烟圈,问出最关心的事。

“大门上贴了封条,里面的彩电、录像机,还有那些带子...听说全让派出所拉走了。”

“茂叔被判了六个月,还罚了五千块钱。”

“操!”

棒梗狠狠踹在砖墙上。

录像厅被封,许大茂进去...他的财路也彻底断了。

以前看场子抽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手头从没紧过,在小弟面前也够威风。

现在呢?

“梗哥,那…那咱们现在咋办?”

怎么办?棒梗咬着烟屁股,半天没吱声。

他也想知道怎么办。

回家?看他妈那张愁苦的脸,听他奶奶的唠叨?还是去找个正经工作?

就他这名声,这档案...哪个单位要他?

“你们最近……都干点啥?”

棒梗岔开话题,反问了一句。

“还能干啥,瞎混呗。”

黑子挠挠头:

“哥几个没个落脚地儿,有时候去台球厅打几杆,有时候凑点小钱玩几把牌...实在没辙了,也去工地抗两天沙子、搬搬砖。”

“挣不着钱?”

棒梗明知故问。

“挣个屁的钱!”

毛蛋啐了一口:

“一天下来,累得跟三孙子似的,就特么挣三四块钱,有时候连晚饭都混不上。”

“哪像以前跟着梗哥您……”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以前跟着棒梗在录像厅看场子,活儿轻松,来钱快,有面子。

现在树倒猢狲散,各家日子都不好过了。

棒梗知道,眼前这几个小弟还肯叫他一声“梗哥”,并不是念什么旧情...而是心里还存着点指望,指望他这个“大哥”能再找条来钱的路。

要是他一直拿不出办法,弄不来钱...用不了多久,这些人就得各奔东西,另找码头。

“先回家,明天上午老地方见。”

......

“老地方”是城外一个废弃防空洞,地方隐蔽,没人管。

第二天,棒梗到的时候,防空洞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有人在抽烟吹牛,有人围着破桌子打扑克,吵吵嚷嚷的。

“梗哥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洞里安静下来。

棒梗径直走到最里面。

“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就两条路。”

棒梗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以后在街上碰见,还能点头叫声兄弟。”

“第二呢?”

二嘎子忍不住问道。

棒梗盯着他,眼神里充满凶狠之色:

“咱们自己干!换个活法!”

“怎么干?”

“抢......”

“抢…抢谁?”

“谁有钱抢谁!”

棒梗声音蛮横:

“晚上一个人走夜路的,做小买卖收摊的,倒腾外汇券票证的……咱们十几号人,还怕弄不来钱?!”

一个小弟犹犹豫豫地开口:

“可是梗哥,抢劫可是重罪啊...跟以前收点保护费、看场子不一样,这要是被抓住了……”

“抓住?”

棒梗冷笑一声,走到那个小弟面前:

“你不抢,能有钱花?”

“你不抢,能过上好日子?”

“你一个月能弄多少?三十、五十够干啥...抽烟?喝酒?给马子买罩子的钱都没有!”

那小弟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知道你们怕!”

棒梗直起身,环视着众人:

“我他妈刚从里面出来,我也怕...但怕有用吗?钱能从天上掉下来?那些女人能正眼看你?”

他走回破桌子后面,声音稍微缓和了点:

“咱们不用干太大,每次就盯一个目标,弄他个几百块钱...回来一分,每人也能落个十块二十块。”

“一个月干上那么几回,不比你们去工地卖苦力强?不比你们在街上瞎晃荡强?”

有人开始动心了,互相交换着眼色。

十块二十块,听起来不多...可要是几天就能弄一次,那一个月下来,比正经工人挣得还多!

“可万一…万一出事呢?谁扛?”

还是有人不放心。

“我扛!”

棒梗“啪”地一拍桌子,胸脯拍得啪啪响:

“出了事,我棒梗顶着...只要我有一口气,就饿不着你们!”

“我把话撂这儿,有福兄弟们同享,有难…我这当大哥的先上!”

这话说得够硬气,也够义气。

“行!我们跟梗哥你干!”

“对!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抢他娘的!总比饿死强!”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跟着附和起来。

说到底,他们都是没正经出路、又好逸恶劳的年轻人,对金钱的渴望很快压倒恐惧。

棒梗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只要接下来能顺利弄到钱,让这些人尝到甜头,这个团伙就能重新聚拢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团结”。

......

第一个目标,棒梗选得很谨慎——是个摆摊卖服装的个体户,四十来岁,姓王。

棒梗带着三儿盯了他三天——这老王每天傍晚收摊后,会把当天的钱装在一个黑色包里,然后骑着二八大杠回家。

回家那条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晚上几乎没人。

第四天晚上,棒梗带着五个人,早早埋伏在路边破房子里。

几个人脸上蒙着深色的布,手里攥着短木棍。

一会儿功夫后,老王骑着自行车越来越近。

当自行车拐进黑暗路段时,老王大概觉得有点瘆人,加快了蹬车速度。

就是现在!

棒梗第从阴影中窜出去,横在自行车前面。

其他五个人也从两边围上来,把老王连人带车堵在中间。

“哎哟!”

老王吓了一跳,慌忙捏闸停下。

“兄弟,借点钱花花。”

棒梗压着嗓子,手里掂着木棍。

老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到的几个蒙面人影后,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你们…这是要…要抢劫?”

“借!”

棒梗纠正他,声音阴冷:

“哥几个手头紧,借点钱周转周转,下周...额...下个月还你。”

“我…我没钱啊大兄弟……”

老王把怀个黑包抱紧。

“没钱?”

棒梗朝三儿使了个眼色。

三儿和另一个人上前,一个抓住老王胳膊,一个劈手把黑包夺过来。

拉开拉链后,棒梗用手电筒往里一照——里面钞票塞得满满当当,有十块“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一块...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这他妈叫没钱?!”

棒梗用手电光晃了晃老王的脸。

老王吓得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利索了:

“大哥…大哥饶命,这…这是我的货款啊,全家都指着这个吃饭呢……”

棒梗没理会他的哭诉,从包里抓出一小叠钱,塞回老王手里:

“别说哥们儿不仁义,这些给你当路费,够意思了吧?”

老王哪里敢说不够,捏着钞票拼命点头。

“滚吧!”

棒梗摆摆手。

老王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自行车了,连滚带爬地大路跑去。

“撤!”

棒梗低喝一声,几人迅速拿着包、推上自行车,消失在另一条小巷里。

绕了一大圈子后,几人回到防空洞,把门从里面堵好。

点上蜡烛,棒梗把黑包往破桌子上一扣,花花绿绿的票子堆了一小堆。

二嘎子数了两遍后,哆嗦着汇报战果。

“梗哥,一共…一共三百四十六块五毛!”

“嘶——”

棒梗不动声色,拿过钱开始分配:

“今晚动手的六个人,每人三十...放风的、在家守着的,每人十块。”

“剩下的零头充公,明天买几条烟,弄点酒菜庆祝一下。”

几个小弟接过“大团结”,个个喜笑颜开。

“谢谢梗哥!”

“梗哥牛逼!”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甜头,这些小年轻胆子变肥了。

接下来,他们行动越来越频繁,目标也渐渐扩大——

从摆摊的个体户,发展到深夜独行的路人。

后来甚至敲诈那些在倒卖外汇券、粮票的“黄牛”——这些人干的不是光明正大的事,被吓唬几句后,掏钱也很爽快。

在这个过程中,棒梗给自己立了个规矩:

尽量只图财,不害命。

对方乖乖给钱,就不动手。

实在有那要钱不要命的硬茬子,也是以吓唬、推搡为主,见好就收。

他觉得这样“盗亦有道”,风险也小些。

钱像流水一样淌进来,棒梗也恢复了以往的生活水准。

手下小弟看到他“有能力”,也越发死心塌地...团伙人数从原来的十几人,慢慢增加到了二十多人。

防空洞里整天喝酒打牌、乌烟瘴气,俨然成了一个小型“地下王国”。

然而,麻烦很快追了上来。

四九城的地下江湖,虽然上不了台面,但也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地盘划分。

在那些混迹多年的“老炮儿”眼里,棒梗这种半路出家的“生荒子”...就是不懂规矩、乱抢食的野狗。

在城西汽车站附近,第一次冲突很快爆发。

那里商贩云集,人流杂乱,一直是块“油水”不小的地盘。

以前,这块地头是一个叫“德爷”的人在罩着。

德爷五十多岁,据说早年扛大包出身,后来凭着敢打敢拼,慢慢拉起一帮兄弟,在汽车站这一带站稳了脚跟。

他不像棒梗这样直接抢劫,干的是“收管理费”的活——车站附近摆摊、拉活、开小旅馆的小商贩,每月顺时交十块钱“保护费”,德爷保证没人来捣乱,出了事也帮着摆平。

虽然单次金额不大,但细水长流,半年下来,收入非常可观...而且看上去“文明”得多,风险也很小。

而冲突的根源,则是棒梗手下叫“豁牙”的小弟,在汽车站附近敲诈一个卖煮玉米的老头,被德爷的人撞见了。

‘豁牙’不仅钱没拿到,还挨了两巴掌,被警告“不懂规矩,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豁牙回来后,在跟前添油加醋一哭诉,棒梗的火“噌”就上来了。

“一个月一家收十块?”

防空洞里,棒梗掰着手指头算给手下听——早就眼红汽车站这块肥肉了。

“我打听过,那儿少说有五六十家摊贩店铺...一个月旱涝保收五六百!”

“可是…梗哥,”

豁牙捂着脸,心有余悸:

“德爷在那片混了十多年,手下人也多,而且…而且听说他跟公家人…还有点关系。”

“德爷?哼!”

棒梗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一个土埋半截的老梆子,怕他干什么?”

“他那些规矩早过时了...现在谁拳头硬,谁就有饭吃!”

他环视着小弟们,蛊惑道:

“咱们二十多条汉子,还怕他一个老头?”

“把汽车站拿下来,以后咱们兄弟吃香喝辣、都做人上人!”

小弟们热血上涌,纷纷叫嚷起来:

“对!拿下汽车站,让那老梆子滚蛋!”

看着群情激奋的手下,棒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让老炮儿们知道知道,他贾梗...不是以前那个看场子的小混混了!

一场新旧势力之间的碰撞,即将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