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棠睁开眼睛,
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传真上。
是许文博发来的最终战报——
苏家的本金、收益已经全部回流到离岸账户,
扣除所有成本,
净赚的数字让苏敬棠这种见惯了百亿资金流动的老江湖都沉默了几秒。
但他在意的不是钱。
他在意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这一仗打完,
李家、林家、周家这三个分别盘踞香江、曼谷和内地的年轻一代,
已经被李湛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不是靠酒桌上的称兄道弟,
而是靠真金白银的利益捆绑和并肩打过硬仗的生死交情。
第二,苏梓晴跟了李湛。
他的宝贝侄女,苏家大小姐,
香江多少豪门公子排着队想请她吃顿饭都请不到,
现在死心塌地跟着一个从东莞街头打出来的男人。
而李湛身边还不止她一个女人。
苏敬棠叹了口气。
这事他早就跟远在海外的大哥汇报过,大哥只回了四个字,
“梓晴开心就好。”
但苏敬棠知道大哥的脾气,越是说得轻描淡写,说明他越是关注。
该打个电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按下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大哥。”
苏敬棠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郑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低沉、平稳、带着某种不急不缓的从容的声音,
“金融战的事,我看到了。
今天下午北美这边的财经频道都在报香江股市的异动。
郑裕桐和李兆业这次,怕是掉了不少头发。”
苏敬棠笑了笑,
“掉了头发是轻的。
他们从我们手里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了。”
“不是从我们手里。
是从那个叫李湛的年轻人手里。”
对方这句话说得很平,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苏敬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把这场战役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李湛如何诱敌深入,
如何示弱消耗对方的弹药,
如何在郑李两家掏空家底之后用一笔天量融券将他们一锅端。
他说得很细,像是在复盘,又像是在汇报。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直到苏敬棠讲完,那头才传来一声淡淡的笑,
“很好。”
两个字,分量却不轻。
“这个年轻人,比我们当年都敢赌。”
那个声音继续说,
“他的底牌不是钱,是他对对手心理的把握。
郑裕桐和李兆业不是输给了钱,是输给了贪。
李湛看准了他们会把最后一块铜板都押上去,所以才能把时机卡得分秒不差。”
“是。”
苏敬棠点头,
“而且他分账的姿态很漂亮。
自己只拿两成,大头全分给了我们三家。
老二跟了他之后,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
“梓睿那小子,确实磨了磨性子。”
苏敬棠顿了顿,终于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大哥,这次的事情虽然是被动防御,但郑李两家不会这么想。
他们输得这么惨,这笔账肯定要算在我们苏家头上。
我想听听你的意思——接下来怎么应?”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苏敬棠能想象大哥此刻的表情——
靠在真皮椅上,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那是他在重大决策前的标准姿势。
“郑李两家这次大出血,但没伤到根本。”
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们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会先查——
查这笔钱从哪里来,查那个坐在幕后的人是谁。
所以你第一件事,
是把我们苏家在金融战里的痕迹打理干净,不要让他们抓到可以拿来做文章的实据。”
“明白。”
“第二,梓晴的安全。
这段时间让她少出门,身边多配几个人。”
苏敬棠犹豫了一下,
“大哥,梓晴跟李湛的事……”
“我知道。”
对方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梓晴给我打过电话,说了很多。
她喜欢那个小子。”
苏敬棠试探着问,“那你……”
“我什么?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男人有本事,多几个女人怎么了?
我年轻的时候也没少荒唐。
重要的是这小子有没有本事守住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有没有本事护住跟了他的女人。”
苏敬棠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大哥在海外打拼这么多年,最不放在心上的就是这些世俗规矩。
但紧接着,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一个声音——更年轻,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锐气。
“二叔,
你跟我爸说这些干嘛?
我就问一句,那个李湛,他到底对梓晴好不好?”
是梓晴的亲哥。
他在海外跟着父亲开疆拓土,手上的狠劲和脑子里的精明一样不缺,
唯独对自己这个妹妹护得跟什么一样。
苏敬棠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转着钢笔,语气里全是当哥的怨气。
“好。”
苏敬棠言简意赅,
“有我在香江看着,他敢不好?
前段时间他跨海来太平山收陈家的账,走之前还特意来深水湾看我,
当时梓晴也在场。
你是没看到那丫头看他的眼神,恨不得把眼睛黏在人家身上。”
“……他身边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
苏敬棠噎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法撒谎,但也知道一承认就炸。
电话那头的父亲替儿子解了围,
“行了。
你妹妹的事她自己有数。
你管好北美这边的盘子就行,东南亚那边有老二看着,乱不了。”
年轻男人嘀咕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父亲重新接回电话,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老二,这场仗打完了,但局势才刚刚开始。
苏家既然入了局,就不能半路下车。
李湛这个人,你继续观察。
如果他接下来对郑李两家的后手处理得漂亮,我们苏家可以跟他走得更深。”
“我明白。”
挂了电话,
苏敬棠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
香江的夜色依然璀璨,太平山顶的灯火一如往常。
但这片平静之下,他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已经开始酝酿。
同一时间,
太平山顶,李家老宅。
与深水湾苏家的静气不同,
李兆业的书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近乎凝固的低气压。
茶几上那只名贵的汝窑茶杯不知何时已经被捏碎,
碎片混着茶水斑驳地洒在地毯上,没人去收拾。
李兆业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抠着扶手。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愤怒了——
愤怒是下午的事,
是股价暴跌百分之四十五、银行平仓电话打进来时的情绪。
现在过去了两个小时,
愤怒沉淀下来,
变成了不甘,还有恐惧。
不是因为钱——虽然这笔钱多到让他肉疼。
而是因为信息的极度不对称。
他被人砸穿了防线,却连对方的底细都没摸清。
只知道那是一个年轻人,
声音低沉,叼着烟,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我才是庄家”。
而李家到今天之前,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爸。”
李承泽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李家长子平日里在商场上也是呼风唤雨的角色,
此刻却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半度,
“那边传回消息了。
郑老爷子那边也平安到家,刚吃了降压药,没什么大碍。”
李兆业抬起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但已经没有了下午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毕竟是执掌百年豪门的家主,
在最初的致命打击之后,求生的本能和老练的判断力重新占了上风。
“承泽,坐。”
李兆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承泽愣了一下——
这个书房里,他父亲很少让人坐下说话。
此刻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反而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你觉得,幕后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