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赤峰城在月光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赢正率四千轻骑隐于城外十里处的丘陵后,借着夜色掩护,观察这座西戎东部重镇。城墙高逾三丈,以青石垒就,四角箭楼巍然矗立,每隔十步便有火把照明,守军巡逻的脚步声在静夜中清晰可闻。
“都尉,城头守军约五百,分四队轮值。城内应有驻军两千,但呼延灼带走主力后,实际守军不过一千五百人。”张诚伏在草丛中,低声道。
“西、南两门防守严密,东门临河,北门背靠山崖,守军最少。”黑风煞补充道,“但北门狭窄,大军难以展开。”
赢正沉吟片刻,指向东门:“从此处攻。”
“东门临河,一旦强攻,守军可断桥阻敌,我军难渡。”王铁柱疑惑。
“正因如此,守军才会松懈。”赢正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药王谷暗桩三日前送来的赤峰城防图,“你们看,东门外河上有三座桥,守军必毁最近的两座,留最远那座诱敌深入。但我们不攻桥。”
“不攻桥,如何进城?”
赢正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东城墙一处:“此处城墙,三年前曾因洪水冲垮,虽经重修,但根基不牢。药王谷暗桩已查明,此处墙体有裂缝,内里中空,若以火药炸之,可开缺口。”
众人眼前一亮,但随即又忧:“火药从何而来?我军并无此物。”
“药王谷有。”赢正眼中闪过异色,“三日前,我已传信药王谷暗桩,今夜子时,他们会将火药运至此处。”
黑风煞倒吸一口气:“兄弟,你连药王谷都能调动?”
赢正摸了摸怀中药王令,没有解释。这十日来,他凭借此令,已调动北疆十七处药王谷暗桩,获得粮草、情报、药材无数。药王谷虽遭灭门,但百年根基犹在,这张暗网一旦启动,能量超乎想象。
“子时一刻,炸药就位。子时三刻,王铁柱率五百人佯攻南门,张诚率五百人佯攻西门,务必制造大军攻城假象。大哥,你率一千人伏于北门外,若守军从北门出逃,截而杀之。我亲率余下两千人,从东墙缺口突入。”
“得令!”
众将领命而去。赢正独坐坡顶,望着赤峰城,心中无喜无悲。这三月来,他手上已染了太多血。从最初夜不能寐,到如今心如铁石,他知道自己变了,变得冷酷,变得算计,变得不择手段。
但这乱世,仁义是奢侈品。他要活下去,要报仇,就必须比敌人更狠,更毒。
“都尉,药王谷的人到了。”亲兵来报。
赢正起身,见一中年文士在两名药工陪同下,押着三辆马车悄然抵达。文士面容清癯,双目有神,虽着布衣,却难掩书卷气。
“药王谷北疆主事,苏文,参见谷主。”文士躬身行礼。
“苏先生不必多礼。”赢正虚扶,“火药可备妥?”
“备妥了。”苏文指向马车,“车内有三车火药,足可炸开城墙。此外,还有一物,或对谷主有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此乃西戎左贤王呼延灼与朔方守将秦烈的密信抄本。三日前,药王谷暗桩截获信鸽,破译而得。”
赢正心中一凛,接过信函,就着月光细看。信是呼延灼写给秦烈的,内容让他遍体生寒。
“秦将军台鉴:赵正已入彀中,落鹰峡之伏,全赖将军情报。然此子狡诈,竟脱困而去,实乃憾事。今闻其奇袭野马川,兵锋直指王庭,将军可按计行事,佯装驰援,实为合围。待赵正与王庭守军两败俱伤,将军可坐收渔利,顺势收复三城,立不世之功。事成之后,当遵前约,割让铁门、雁回、云中三城予将军,另赠黄金万两,骏马千匹。呼延灼顿首。”
“前约……割让三城……”赢正握信的手青筋暴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秦烈与呼延灼早有勾结,以割让三城为条件,借西戎之手除掉他,再佯装大胜,收复失地,既立战功,又除政敌,一箭双雕。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谷主,此信可要公之于众?”苏文问。
赢正缓缓摇头:“时机未到。秦烈在北疆经营十年,树大根深,仅凭一封信,动不了他。且此信乃抄本,他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伪造信件,诬陷忠良。”
“那……”
“暂且隐忍。”赢正将信收入怀中,眼中寒光闪烁,“待拿下赤峰,站稳脚跟,再与他算总账。”
苏文深深看了赢正一眼,这位年轻谷主的沉着远超他预期。药王谷血海深仇,或许真能得报。
子时一刻,炸药就位。子时三刻,佯攻开始。
南门、西门杀声震天,火把如龙。守军果然中计,主力皆被吸引至两门。东门守军松懈,巡逻队也缩回城楼避寒。
“引爆!”
赢正一声令下,引线点燃,嘶嘶作响。
“轰隆——”
巨响震天,地动山摇。东城墙被炸开三丈缺口,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杀!”
赢正一马当先,率军冲入缺口。城内守军猝不及防,仓促应战,但楚军如狼似虎,又是有备而来,不到半个时辰,便控制东城。
“分兵四路,夺取四门!降者不杀,抵抗者格杀勿论!”
赢正率亲卫直扑府衙。府衙守军百余人,负隅顽抗,但怎敌得过赢正麾下百战精兵?一刻钟后,府衙陷落,赤峰守将乌尔汗被生擒。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乌尔汗虬髯怒张,毫无惧色。
赢正端坐堂上,淡淡道:“乌尔汗将军,久仰。我有一问,你若如实回答,我可保你性命。”
“呸!楚狗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字!”
“是么?”赢正不急不躁,“我听说将军有一子,年方十岁,在赤峰城西铁匠铺做学徒。若将军不肯合作,我不介意让令郎下去陪你。”
乌尔汗脸色大变:“你……你敢!”
“我有何不敢?”赢正起身,踱步至乌尔汗面前,“赤峰已破,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死,是烈士;你子死,是枉死。选吧。”
乌尔汗浑身颤抖,良久,颓然低头:“你问。”
“呼延灼与秦烈,何时开始勾结?”
“半年前。”乌尔汗哑声道,“秦烈派人密会王爷,以三城为饵,借刀杀人。条件是,王爷助他除掉你,他助王爷夺得西戎王位。”
“西戎王位?”赢正心中一动,“呼延灼要造反?”
“王爷本是先王嫡子,当年被现任西戎王陷害,夺去王位,一直心怀不满。此次南侵,名为掠边,实为积蓄力量,准备夺位。秦烈承诺,若王爷助他除掉你,他可佯败,让王爷携大胜之威回师夺位。”
赢正恍然。原来这北疆乱局,背后是两场夺位之争。秦烈要借西戎之手除掉他,巩固太子地位;呼延灼要借秦烈之力,夺取西戎王位。而他,不过是这场交易中的牺牲品。
“呼延灼现在何处?”
“三日前已率主力回师王庭,但……”乌尔汗迟疑。
“但什么?”
“但王爷走前留了一手。他只带了一万五千人回师,留五千精骑伏于赤峰城外五十里处的黑风谷。若赤峰有变,可一日驰援。”
赢正心中一沉。五千精骑,若突然杀回,他这四千疲惫之师,绝难抵挡。
“黑风谷在何处?领兵者是谁?”
“在城东北五十里。领兵者是王爷义子,呼延拓,此人骁勇善战,有万夫不当之勇。”
赢正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若放你回去,你可能劝呼延拓退兵?”
乌尔汗一愣,苦笑:“不可能。呼延拓对王爷忠心耿耿,只听王爷之令。且他视我为懦夫,不会信我。”
“若你有王爷手令呢?”
“王爷手令?这……”
赢正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从乌尔汗身上搜出的左贤王令:“此令可调赤峰守军,可能调呼延拓?”
乌尔汗摇头:“此令只对守军有效。呼延拓所部乃王爷亲军,只听王爷金狼令。”
赢正皱眉。强攻不可,智取无门,难道要放弃赤峰?
不,绝不行。赤峰是他在北疆的立足之地,若得此城,进可攻,退可守,更有药王谷暗桩支持,假以时日,必能壮大。若弃城,前功尽弃。
“报——”哨骑急入,“都尉,城外三十里发现西戎骑兵,约五千人,正向赤峰疾驰!”
来得这么快!赢正心中一紧。必是爆炸声惊动了呼延拓,他率军来援了。
“再探!”
“是!”
赢正环视众将,人人面有忧色。血战一夜,将士疲惫,如何抵挡五千生力军?
“都尉,撤吧。”王铁柱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往哪撤?”黑风煞瞪眼,“后有秦烈大军,前有呼延拓,撤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
“好了!”赢正打断争吵,脑中飞速运转。忽然,他目光落在乌尔汗身上,心中一动。
“乌尔汗将军,你想活命么?”
乌尔汗苦笑:“自然想。”
“那我给你个机会。”赢正目光灼灼,“你助我骗开呼延拓营门,我不仅饶你性命,还保你荣华富贵。”
“如何骗?”
“你持左贤王令,去见呼延拓,就说赤峰遭袭,但敌军已被击退,请他入城协防。待他入城,我伏兵四起,可一举擒之。”
乌尔汗摇头:“呼延拓多疑,必不会轻信。且我身为守将,城破被擒,他岂会不知?”
“所以,需要一场戏。”赢正眼中闪过狡黠,“一场足够逼真的戏。”
半个时辰后,赤峰城头变换大王旗。楚字旗被降下,西戎狼旗重新升起。
城门外,赢正率两千“残兵”,押着数百“俘虏”,正在“溃逃”。这些“俘虏”实为楚军假扮,手脚皆缚,但绳结是活扣,一扯即开。
“快!追兵将至,入城固守!”赢正“惊慌”大喊。
城头,乌尔汗现身,大声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赢正率军“溃逃”入城。刚入城,后方烟尘大作,呼延拓率五千精骑杀到。
“乌尔汗!怎么回事?”呼延拓驻马城下,厉声喝问。
乌尔汗在城头喊道:“少将军!楚军夜袭,已被击退,但末将恐其去而复返,请少将军入城协防!”
呼延拓眯眼打量。城头确为西戎守军,乌尔汗也在,城中有厮杀痕迹,似乎不假。但他生性多疑,并未轻信。
“既已击退敌军,何需协防?本将就在城外扎营,若有变故,可随时来援。”
乌尔汗心中叫苦,这呼延拓果然谨慎。他按赢正所教,又道:“少将军有所不知,楚军虽退,但擒走了末将家小,扬言若不开城投降,便杀我全家。末将……末将实在为难啊!”
说着,竟哽咽起来。这倒不全是演戏,他妻儿确实在楚军手中。
呼延拓闻言,信了三分。乌尔汗爱妻如命,宠子成痴,这是全军皆知的事。
“楚军现在何处?”
“退往东南,约在二十里外扎营。”乌尔汗按照赢正给的方位说道。
呼延拓沉思片刻。若真如此,此时率军追击,或可救回乌尔汗家小,立一大功。但赤峰城……
“乌尔汗,我分你两千人守城,自率三千追击。若救回家小,记你大功!”
乌尔汗大喜:“多谢少将军!”
城门再开,呼延拓率三千人入城,留两千在城外。他心思缜密,入城后并不深入,只控城门附近,令乌尔汗开府库,取粮草。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城头忽然箭如雨下,直射西戎军。同时,街道两侧屋顶冒出无数楚军弓弩手,乱箭齐发。
“有埋伏!退!”呼延拓大惊,拔刀格箭。
但为时已晚。城门处轰然落下千斤闸,截断退路。长街尽头,赢正率军杀出,一马当先,直取呼延拓。
“乌尔汗!你敢叛我!”呼延拓目眦欲裂。
乌尔汗在亲卫护卫下退入巷中,苦笑:“少将军,我也是不得已……”
“叛徒!我杀了你!”呼延拓挥刀欲冲,但赢正已至面前,长枪如龙,直刺面门。
“当!”
刀枪相击,火星四溅。呼延拓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心中大骇。此人好强的力道!
“再来!”赢正不容他喘息,枪势如暴雨倾盆,招招夺命。十个回合后,呼延拓已多处挂彩,险象环生。
“保护少将军!”亲卫拼死来救,但被楚军截住,厮杀成一团。
赢正看准空当,一枪刺中呼延拓右臂,弯刀脱手。紧接着枪杆横扫,将呼延拓打落马下。
“绑了!”
亲卫一拥而上,将呼延拓捆成粽子。主将被擒,西戎军士气大溃,或降或逃。城外两千骑兵见势不妙,欲要救援,但城头箭矢如雨,不得近前,只得撤退。
半个时辰后,战事结束。呼延拓所部三千人,死伤五百,余者皆降。楚军伤亡不过二百,大获全胜。
府衙大堂,呼延拓被押至。他虽被缚,却昂首挺胸,怒视赢正:“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赢正不怒反笑:“少将军骁勇,赵某佩服。我不杀你,还要放你回去。”
呼延拓一愣:“你耍什么花样?”
“无他,请少将军给左贤王带个话。”赢正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告诉他,秦烈不可信。今日秦烈可出卖我,明日便可出卖他。与虎谋皮,终被虎噬。”
呼延拓瞳孔一缩:“你……你知道了?”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赢正直起身,“回去告诉你义父,若他愿与我合作,我可助他夺取王位。条件是,他退兵三百里,十年不犯边。”
“你?助我义父夺位?”呼延拓嗤笑,“你不过四千残兵,自身难保,何谈助人?”
“现在只有四千,一月后呢?三月后呢?”赢正负手而立,“我有药王谷支持,有黑风寨为基,有赤峰城为凭。假以时日,必成气候。而你义父,内有西戎王猜忌,外有秦烈虎视眈眈,处境堪忧。与我合作,是他最好的选择。”
呼延拓沉默。他虽莽撞,却不傻。赢正所言,句句在理。秦烈此人,反复无常,与他的合作,本就与虎谋皮。
“我如何信你?”
赢正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入呼延拓怀中:“此乃药王令。你持此令去见药王谷北疆主事苏文,他可为你义父提供所需药材、情报。此令为凭,以示诚意。”
呼延拓摸出令牌,入手温润,确非凡品。他深深看了赢正一眼:“若我义父不允呢?”
“那便战场上见。”赢正淡然道,“但我保证,先死的一定是呼延灼,而不是西戎王。”
呼延拓心中一寒。此人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深沉狠辣。若为敌,必是大患。
“好,话我会带到。但我义父如何决断,非我能左右。”
“尽人事,听天命。”赢正挥手,“松绑,送少将军出城。”
亲卫为呼延拓松绑。呼延拓活动手腕,深深看了赢正一眼,转身离去。行至门口,忽然回头:“赵正,今日不杀之恩,他日必报。”
“我等着。”
呼延拓大步离去。赢正望着他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放虎归山,是险棋。但眼下局势,他需要时间壮大,需要呼延灼牵制秦烈。这步棋,必须走。
“都尉,真放他走?”王铁柱不解。
“放。”赢正转身,“传令全军,抓紧休整,加固城防。三日内,秦烈大军必至。”
“秦烈若来,我们……”
“他来了,我们就和他谈。”赢正眼中闪过寒光,“用他想要的方式谈。”
三日后,秦烈率两万大军,兵临赤峰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两万楚军列阵城外,杀气冲天。
城头,赢正独立。左臂伤势未愈,以白布吊在胸前,但身姿挺拔,如松如岳。
“赵都尉,别来无恙。”秦烈策马出阵,笑容温和,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托将军洪福,未死。”赢正淡然道。
“都尉以四千残兵,连破西戎十二部落,智取赤峰,生擒乌尔汗,逼退呼延拓,如此战功,本将自愧不如。”秦烈抚掌赞叹,“只是,都尉擅自用兵,深入敌后,不遵将令,该当何罪?”
赢正笑了:“将军此言差矣。末将出奇兵,烧敌粮草,破敌城池,扬我大楚国威,何罪之有?倒是将军,按兵不动,坐视西戎肆虐,不知该当何罪?”
秦烈笑容一僵:“赵正,你莫要强词夺理。本将问你,呼延拓何在?乌尔汗何在?”
“呼延拓已放归,乌尔汗归降。”赢正坦然道,“末将以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收服敌将,瓦解敌志,比一味杀戮更有效。”
“好一个攻心为上!”秦烈冷笑,“那你可知,呼延拓归去,必引大军来攻。届时赤峰失守,你担待得起?”
“担不担得起,是末将的事。”赢正俯视秦烈,一字一顿,“倒是将军,与呼延灼密谋,借刀杀人,割地求荣,此事若传回京城,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
秦烈脸色骤变:“赵正!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么?”赢正从怀中取出信函抄本,当众朗读。每读一句,秦烈脸色便白一分。两万将士哗然,交头接耳,军心浮动。
“伪造!此信是伪造的!”秦烈厉喝,“赵正,你为脱罪,竟伪造书信,诬陷上官,罪加一等!”
“是不是伪造,将军心知肚明。”赢正收起信函,“末将已将此信抄录百份,一份送呈陛下,一份送呈二皇子,一份送呈建秀公主。余下九十七份,已散于北疆各城。如今,怕是整个北疆,都已知将军壮举了。”
“你!”秦烈气得浑身发抖,拔剑指天,“逆贼赵正,勾结西戎,诬陷忠良,罪不容诛!众将士,随我诛杀此獠,夺回赤峰!”
“诛杀逆贼!夺回赤峰!”周桐等心腹将领齐声呐喊。
但两万将士,竟无几人响应。众人面面相觑,迟疑不前。秦烈与西戎勾结,此事若是真的,那他们为何而战?
“反了!都反了!”秦烈暴怒,“亲卫营,随我攻城!后退者,斩!”
亲卫营三千人,是秦烈嫡系,闻言只得上前。但士气已堕,攻势疲软。
“放箭!”赢正挥手。
城头箭如飞蝗,亲卫营伤亡数十,攻势顿挫。
秦烈还欲强攻,忽然一骑飞至,正是传令兵。
“将军!急报!二皇子特使周延御史已至朔方,召将军即刻回城,接受质询!”
秦烈如遭雷击。周延来得太快了!他本计划先除掉赵正,再回朔方应付周延,没想到赵正如此难缠,周延又来得如此及时。
“将军,怎么办?”周桐低声问。
秦烈脸色铁青,望着城头赢正,眼中杀机涌动。但最终,他强压怒火,咬牙道:“撤!”
“可是……”
“撤!”秦烈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知道,今日已杀不了赵正。军心已乱,强攻必败。且周延已至朔方,若他滞留不归,必被坐实罪名。
“赵正,今日之辱,本将记下了。他日必百倍奉还!”秦烈撂下狠话,率军撤退。
望着秦烈大军远去,赢正长舒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对峙,他实则外强中干。城中可战之兵不足三千,若秦烈不顾一切强攻,赤峰必破。
“都尉,秦烈真的退了?”王铁柱难以置信。
“暂时退了。”赢正望着朔方方向,“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周延既至,朝中必有动作。我们要抓紧时间,壮大实力。”
“如何壮大?”
赢正转身,目光扫过众将:“第一,整军。收编降军,招募新兵,三月内,我要赤峰有兵一万。”
“第二,备粮。赤峰粮草,只够一月之用。药王谷暗桩已联络北疆商贾,可暗中购粮。但远水难解近渴,当务之急是屯田。赤峰城外有良田千顷,可招募流民耕种,秋收可得粮十万石。”
“第三,联友。呼延灼那边,暂且稳住。建秀公主那边,需加紧联络。林姑娘。”
“在。”林清月悄然现身。
“劳烦姑娘回京一趟,禀报公主,北疆事成,请公主依约行事。”
“公主已有安排。”林清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公主信中说,吏部侍郎王大人是公主的人,已上奏陛下,请设北疆行营,以都尉为总管,统辖朔方以北三城防务。陛下已准奏,不日诏书将至。”
赢正一震。建秀公主动作好快!北疆行营总管,虽只是临时官职,却可名正言顺统兵,不受秦烈节制。此诏一下,他在北疆便算站稳了脚跟。
“公主还说,”林清月续道,“太子已知秦烈之事,勃然大怒,已派人来北疆接手军务。来者是太子心腹,虎贲中郎将高进。此人刚愎自用,与秦烈不睦,公主已暗中运作,使其兼程而来,半月内必至。都尉可善加利用。”
赢正眼中精光一闪。高进与秦烈不睦,此乃天赐良机。若操作得当,或可令太子一党自相残杀。
“此外,二皇子也已出手。”林清月压低声音,“周延此来,明为查案,实为拉拢。都尉可虚与委蛇,待价而沽。”
赢正点头。二皇子、太子、建秀公主,三方角力,他身处漩涡中心,步步惊心。但危机危机,危中有机。三方争夺,正是他壮大之机。
“替我多谢公主。公主所托,赢正铭记于心。”
林清月深深看了他一眼,飘然离去。
三日后,圣旨至。诏设北疆行营,以骁骑都尉赵正为行营总管,统辖朔方以北防务,可自行募兵,便宜行事。秦烈被申饬,罚俸一年,仍领朔方守将,但不得干涉行营事务。
同日,高进率五千禁军抵达朔方,接手防务。秦烈与之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十日后,呼延灼密使至,愿与赢正结盟,约定三年不犯边,并以战马千匹,换取药材、铁器。赢正允之。
一月后,赤峰兵满一万,粮草充足,城防加固。赢正广发英雄帖,招募北疆豪杰,一时应者云集。
三月后,北疆行营威名远播,四方来投。赢正麾下已有精兵两万,良将数十,成为北疆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赢正知道,这不过是开始。太子、二皇子、秦烈,都在暗中窥伺。建秀公主的助力,也需代价。而西戎之盟,更是与虎谋皮。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赢正。十年前,赢家满门被屠,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忍辱偷生,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要以这北疆为基,以这两万精兵为刀,劈开这沉沉黑夜,为赢家,讨一个公道。
为这天下,讨一个清明。
朔风又起,卷过赤峰城头。赢正独立城楼,望向南方。那里是京城,是皇宫,是他一切痛苦与仇恨的根源。
“等着吧。”他轻声自语,“我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