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室内操场。地面是水泥的,上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地坪漆,漆面被球鞋磨得斑斑驳驳。篮球架的篮板是木制的,上面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羽毛球场的边线是用白色胶带贴出来的,胶带边缘被鞋底蹭得卷了起来。
图书馆在体育馆旁边,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红砖墙,木窗框。推开图书馆的门,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纸张老化的微酸,灰尘的干燥,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霉味。书架是铁制的,墨绿色,有的地方漆皮掉了。书架上的书排列得很整齐,但书脊上的索书号标签大多是手写的,钢笔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李珩随手抽出一本——九八年出版的《上下五千年》,封面被翻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又抽出一本——零二年版的《十万个为什么》,书页的边角被翻得卷了起来。新书也有,集中在门口的一个小书架上,大约两三百本,书脊崭新笔挺。
席丹丹轻声说:“这些是去年省里帮忙协调的,还有一些是校友捐的。”
李珩把那本《上下五千年》插回书架,转身走出图书馆。席丹丹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门关上时,弹簧合页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廖主任坐到原来的位置上喝水。张媛小声跟他说着什么,看到李珩看过来,话头停了下来,目光移到他脸上。
李珩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他站在会议桌的一端,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影子投在深绿色的桌布上,把绿萝的叶片遮住了一大片。
“张校长。学校的情况,向上级教育体系反映过多少次?”
张媛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目光从李珩脸上移向褚局长,又从褚局长移向廖主任。褚局长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廖主任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光,把他的眼睛挡在后面。
张媛收回目光,声音轻轻的:“上级也有上级的难处。我们可以先努力克服……。”
李珩的手掌拍在会议桌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矿泉水瓶震了一下,有一瓶晃了晃,倒了。水从瓶口涌出来,洇湿了深绿色的绒布桌布。绿萝的玻璃瓶也晃了晃,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所有人的肩膀都耸了一下,张媛吓得更是打了个哆嗦。
“克服?你想怎么克服?让那些学生,继续缩在鸡笼里,夏天热的像狗一样?他们怎么安心学习?今天苛刻教育,明天科技发展就会苛刻我们的国家。必须要竭尽全力保障教育事业的顺利发展。没有好的教育,如何培养更优秀的人才?没有大批优秀人才做储备,将来我们的国家如何确保飞速发展?我们这一代人,坚决不能拖了国家发展的后腿。不能让教育和发展,在我们的手里,陷入恶性循环。”
他转向廖主任。“这就是你们工作的成果?如果我能一言定鼎,我会把你们放进后边的教室里去办公室,让你们也试试,我们那些孩子……我们那些学生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里学习!我会把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拿着工资不作为的东西,一个个全都送上断头台!”
廖主任脸色一白,赶紧站起身,低着头等着被批。不敢说半句话。
“回头,我会向上级申请,专门组成工作小组,仔细查你们教育总署的账目。如果一边克扣教育资金,一边贪图个人享受——哼!”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那个停顿比任何说出口的话都重。廖主任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顺势用指腹蹭了一下鼻梁侧面。他知道,鲁省教育总署恐怕很难抬得起头了。
李珩把话题挽回来,语气变了一变,不是变暖,是变了方向——像一把刀从指着对方鼻尖的方向,移到了旁边,刀尖还亮着,但已经不指着人了。
“当然,经历贺大业、包小杰那些蛀虫的破坏,整个齐市、整个鲁省的教育工作确实损失不小。”
他说出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两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名字。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贺大业。包小杰。这两个名字在鲁省教育系统里,是两颗炸过的炸弹。坑还在,烟还没散尽,谁沾上谁倒霉。
“那些人——”李珩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罪不容诛!”四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会议桌上,像四颗钉子。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嬅。
李嬅穿的职业套裙,裙子长度到膝盖上方,把她修长笔直的双腿衬得格外醒目。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精致的面部轮廓。五官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美——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锋利,但嘴唇又偏偏生得饱满柔软,把那股攻击性中和掉了一半。她的站姿跟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不一样——脊背挺直但不僵硬,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上,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站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她到李珩身边才几天。名义上是私人助理,实际上是国家安全总署派来的文职特工,协助他侦办那桩间谍案。李珩知道她的身份,她也知道他的能力。
李珩可没少撩拨她。早上刚到办公室,他就说“李助理,今天的口红颜色很适合你,让人看的想上去咬一口”。她递文件给他的时候,他故意用手指蹭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一本正经地看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车之前,他看着她穿着套裙走过来,说了一句“李助理,你这双腿不应该来当助理,应该去当超模。不过当超模我就看不到了,所以还是给我当助理好”。
李嬅每次都会板着脸,用那种公事公办的眼神看他一眼。但她的耳根总会红一小片,红得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李珩注意到了。
此刻,李珩转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马上通知各执法职能部门。现在、立刻!启动对贺大业、包小杰一案所有涉事人员的严格审查。凡是涉嫌跟那窝臭老鼠有牵连的,无论是普通教师、校长、还是市首、省首,一个都不许放过。立刻有序传唤调查,现在就去下通知。”
“市首”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廖主任的手在桌面上轻轻颤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很清晰。“省首”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财政公署负责人手里的手帕掉在了腿上,他赶紧捡起来,叠好,塞回口袋,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