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珩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下来,转向席丹丹。
“席副校长,带我去看看教室和实验室,我要实地瞧瞧。”
席丹丹站了起来。丁香紫色的裙摆在腿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一只米白色的托特包里,挂上手肘。“好的,这边请。”
褚局长站起来:“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吧。”
廖主任也站了起来。一行人从会议室里鱼贯而出,朝教学楼走去。
叶菲菲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的手指攥着手包的金属链条,指节用力把链条的环扣嵌进了她的指腹里。她看着李珩走在前面的背影——亚麻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乐福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松弛而有节奏。
她的心里在滴血,她是李珩的商业秘书。今天一天,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亲眼看着珩哥“捐”出去,或者“认捐”了多少钱?——实验中学一个亿。齐市大学至少八个亿。现在又要看市一中,按照珩哥的性格,看了就不可能空手走。
一个亿加八个亿,九个亿。再加上市一中这边——她不敢往下想了。九个亿是什么概念?现在有许许多多的公司,全部的流水加起来都不足亿。而珩哥今天一天,像撒糖一样撒出去了。
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包的皮革里,掐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凹陷。
但她是叶菲菲。她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是李珩的商业秘书,仅此而已。过去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她相信了李琛的话,以为那两场车祸只会让李珩受点轻伤,不会妨碍他们的商业合作。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叶氏集团的资源,是泱盛集团的渠道,是怎么在商场上站稳脚跟。李珩爱她她知道。她以为……那份爱是永远的,是可以被她拿来当筹码的。
后来李珩跟她分了手。他不再专情,开始四处猎艳,把纨绔子弟的名声做实。她看着一个一个地女人走到他身边,看着他夺回泱盛集团,创立千珩集团,收购亚太金融集团,打垮赵氏,入股鼎峰和苏氏,最后联合沈轻璃、赵苏苏、陆倾城,把她引以为傲的叶氏集团碾压得粉碎。
她后悔了。不是后悔失去了叶氏,是后悔失去了他。所以她放弃了叶氏,主动找到他,求他原谅。他总算给了她一个商业秘书的职位。不是原谅,是觉得她的商业才能还能用。她接受了。因为她没有别的办法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一个秘书,至少还能看到他。至少还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挽起的袖口下那截被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看着他走进阳光里。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席丹丹带着一行人,从教学楼开始看。
教学楼一共五层。走廊不宽,并排走三个人就会碰到肩膀。地面是水磨石的,表面那层抛光层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粗糙的灰白色石子。墙角处有长长的裂缝,被白色的填缝剂抹过,但填缝剂又裂开了。教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框上的绿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好几层不同年代的颜色。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窗,贴着磨砂贴膜,贴膜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透过那小块透明玻璃,能看到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学生——课桌是淡黄色的木制课桌,桌面被历届学生用笔尖戳出了无数小坑。黑板是那种最老式的绿板,板面上有一层经年累月擦不掉的粉笔灰。
席丹丹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这是高一三班的教室。这栋楼是九二年建的。”
李珩走进去,站在讲台的位置。教室不大,塞了四十五套课桌椅,挤得满满当当。第一排课桌几乎贴着讲台,最后一排的学生背靠墙壁。天花板上挂着四盏日光灯,灯管是老式的长管,有两盏没亮,剩下两盏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墙上贴着学生的习作和手抄报,用透明胶带粘的,胶带的边缘已经发黄卷边。窗户是老式钢窗,窗框上的绿漆龟裂成一片网状纹路。窗台下面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基层。
李珩伸手摸了摸第一排靠窗那张课桌的桌面。指尖触到一片坑洼,有的地方被圆珠笔戳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有的地方被小刀刻出了歪歪扭扭的字。他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粉笔灰。
“夏天热吗?孩子们应该很热吧!”他自问自答。
席丹丹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这栋楼没有中央空调,只有吊扇。三楼以上还好,一楼二楼闷得像蒸笼。最热的时候,学生衣服都是湿的。”
李珩没说话,转身走出教室。
物理实验室在教学楼东头的配楼里,是一排平房改建的。席丹丹用钥匙开了门,一股混合着霉味、铁锈味和化学试剂残留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实验桌是墨绿色台面的老式桌子,桌上的实验器材样式都是十年前的。一台示波器的屏幕上落满了灰,电源线缠成一团扔在旁边。墙上挂着的物理学家画像,相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化学实验室的情况更糟。通风橱的玻璃门卡住了。水槽里积着一层黄褐色的水垢,有几个水龙头拧不紧,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试剂柜的玻璃门后面,一排一排的试剂瓶排列得整整齐齐,但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卷边,有的字迹模糊得完全辨认不了。
生物实验室里有一台显微镜,镜筒上蒙着一块灰扑扑的绒布。席丹丹把绒布掀开,显微镜的金属部分已经出现了斑斑点点的锈迹。靠墙的玻璃柜里摆着一排动物标本——一只蟾蜍,一条蛇,一只鸽子,还有一只被剖开的兔子。浸泡标本的福尔马林液体已经挥发了一部分,液面低于标本的顶部,那只鸽子的头部暴露在空气中,羽毛失去了光泽。
李珩在生物实验室里站了很久。席丹丹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显微镜上的那块绒布重新盖好,盖得很轻。
多媒体教室在办公楼五楼。电脑是十年前的大屁股显示器,乳白色的外壳已经发黄。键盘的字母键被磨得油光发亮。投影仪吊在天花板上,灯泡已经老化,投出来的画面又暗又偏黄。幕布是手动的,席丹丹给李珩演示的时候,幕布拉下来又弹上去了,在支架上左右晃了七八下才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窘迫。
李珩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替她把幕布拉下来,慢慢放到底。“你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不会弄这个。”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席丹丹的手指在幕布的拉绳上停了一下。那是省重点中学时的事。多媒体教室的幕布,她每次都拉不好,每次都是他去帮她拉,他竟然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