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广交会展馆的灯光渐次熄灭。
客商们带着一天的疲惫或兴奋,三两离开展馆。白日里喧闹拥挤的走廊,很快只剩下工作人员清点货物、封存展品的声音。
李珑玲在两名便衣警卫的陪同下,亲自监督入库。
太阳能计算器和全金属小火车被放进铺有软垫的金属箱。工作人员核对编号后,在锁扣上加了封条,又由三个人分别签字。
“部长,都清点完毕了。”
副手拿着清单走过来,脸上的兴奋仍未散去。
“今天收到的代理意向金,初步统计已经超过八十万美元。这还不算后续订单。”
李珑玲目光落在金属箱上。
“样品今晚不能留在展馆,直接送往省军区保密仓库。”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道:“运输人员、车辆编号和交接手续,再核对一遍。没我的签字,谁也不能动这个箱子。”
“明白。”
副手刚准备执行命令,一名负责安全工作的中年干部便从侧门走来。
他先向两名警卫员出示证件,随后压下声音说道:“李部长,羊城安全部门刚传来消息,有人盯上了这两件展品。”
李珑玲神色未变。
“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天就发现了。”中年干部道,“那个姓冯的港岛商人,去过一楼洗手间。他在那里和一名清洁工有过异常接触。双方没有交谈,可清洁工离开后,立刻换了衣服,从员工通道出了展馆。”
“人抓了吗?”
“暂时没有。安全部门查过那名清洁工的底细,他用的是假身份,真正的落脚点在市外贸运输队。”
中年干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那人不是今天才混进来的。他两年前就在运输队做临时工,平时负责涉外展品和样品转运。广交会筹备期间,他又主动申请调到展馆后勤组。对车辆、仓库和交接流程都很熟悉。”
李珑玲眼神冷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难缠的敌特。
敌方提前埋下一颗钉子。平时不动,甚至任劳任怨,等关键时刻再启用。
“他们准备在哪里动手?”
“初步判断是在运输途中。”中年干部说道,“展馆里人多,警卫也多。东西一旦装车,负责转运的人反而会减少。那是最容易下手的环节。”
李珑玲看向那个已经封好的金属箱。
“里面的人有没有问题?”
“有一名调度员下午临时修改过车辆安排。他把原定的一号军车改成了三号车,还在运输单上增加了一条备用路线。”
中年干部指向纸上的一处红圈。
“这条路会经过一段正在修缮的旧街。道路窄,路灯少,晚上几乎没有行人。如果车辆在那里被迫停下,外面的人就有机会接近。”
副手听得后背发凉。
敌特显然知道,只要把运输车辆引到偏僻处,再用伪造的调度命令接走箱子,整个过程甚至不必开枪。等保卫人员发现异常,对方早已把东西送出城了。
“他们今天才见到样品,不可能提前做出仿品。”李珑玲沉声道,“所以不会真的掉包,只会想办法把整只箱子带走。”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中年干部点头,“他们若无法带走,多半会拍摄内部结构,或者当场毁坏样品。”
“那就让他们动手。”
李珑玲这句话一出口,副手一惊。
中年干部却不意外,只是问道:“您的意思是?”
“想拔掉埋了两年的钉子,只抓一个跑腿的没用。”李珑玲看了一眼展馆外的夜色,“他们既然盯上运输环节,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运输环节。”
她指向金属箱。
“准备一只相同规格的箱子,里面装同等重量的废旧零件。封条、编号全部按照原流程办理。”
“真正的样品呢?”
“混进明天谈判要用的茶叶样品里,由省军区来人从另一条通道带走。”
副手这才反应过来。
敌特见过金属箱,注意力必然全部集中在这只显眼的箱子上。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计算器和小火车,会藏在最普通的茶叶木箱里。
“还有,”李珑玲说道,“不要惊动那个调度员。运输单照他修改后的路线走,三号车也照常出发。”
中年干部郑重点头。
“明白。安全部门已经在旧街附近布置好了人手。今晚只要他们露面,一个也跑不了。”
半个小时后,真正的太阳能计算器和全金属小火车被重新包裹,装进一只不起眼的茶叶木箱。
两名穿着普通搬运工衣服的省军区保卫人员抬起木箱,混在一批日用品中,从展馆东侧的小门离开。
一辆负责运送食材的普通卡车在外面等候。木箱被放进车厢最里面,周围堆满竹筐和麻袋。
卡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同时,另一边却突然忙碌起来。
展馆西侧的电闸毫无征兆的跳开,几个展区同时陷入黑暗。紧接着,不远处冒出一股浓烟,刺耳的警铃声响彻整座展馆。
“起火了!”
“快检查线路!”
“先把人员疏散出去!”
工作人员提着灭火器四处奔跑,几辆原本停放整齐的运输车也被迫挪动。大门口一时间人声嘈杂,调度命令接连变更。
这并非简单的局部断电。
敌特故意在配电间制造短路,又点燃了一堆浸水的旧麻袋。麻袋不会迅速引发大火,却能产生大量烟雾,足以让整个装车区陷入混乱。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一名运输队调度员拿着文件快步跑来。
“三号车先走!”
他朝守在金属箱旁的工作人员喊道:“省军区保密仓库刚来通知,西门出了故障,改从南侧旧街绕行。接货人员会在仓库侧门等你们。”
工作人员看向李珑玲。
李珑玲接过运输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印章,随后签下名字。
“装车。”
几名工作人员将金属箱抬上三号车。
车厢关闭,两名便衣警卫坐进驾驶室。三号车驶出展馆,很快沿着调度员安排的备用路线,向那条偏僻旧街开去。
调度员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悄松了一口气。
可他没注意到,一名穿中山装的男人已经跟在他身后。
展馆里的烟雾很快被控制住。
没有人员受伤,也没有展品受损。
一切恢复正常后,李珑玲站在门口,目光沉沉看向三号车离开的方向。
…
三号车驶入旧街后,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前方路口摆着几盏施工用的煤油灯,路中间横着木架,只留下勉强能供一辆车通过的缺口。
一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站在路边,挥动红色小旗。
“前面路面塌了,不能走!”
司机探出头。
“我们去省军区仓库。”
“军区的车刚来过。”男人走近,压着声音道,“接货地点临时改到旧货站。跟我走,前面有人带路。”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印章的调度单。
副驾驶上的警卫接过文件,看了两眼。
印章、格式、车辆编号一应俱全。
若是普通司机,看到这份文件,多半不会怀疑。
警卫将调度单递回去,故意问道:“到了旧货站,谁负责签收?”
“省军区仓储处的刘干事。”
“暗号呢?”
那男人明显停顿了一下。
“什么暗号?”
警卫笑了。
“没有暗号,你接什么保密物资?”
男人脸色骤变,转身便跑。
只是,他刚跑出两步,前后路口同时亮起刺眼的车灯。
数辆汽车封住旧街两端,一群早已埋伏好的安全人员从黑暗中冲出。
“站住!”
“所有人不许动!”
施工棚后、废弃院墙内和路旁的货车里,接连有人被揪了出来。
有人穿着运输队制服,有人假扮施工人员,还有两人藏在一辆旧面包车里。车厢内放着撬锁工具、微型相机和几只装有腐蚀液体的玻璃瓶。
他们显然做好了两手准备。
能把箱子接走最好。
若是途中出了意外,便强行打开金属箱,拍下内部结构,再用强酸把样品毁掉。
他们利用潜伏多年的内线修改运输路线,又用断电和烟雾制造全馆混乱,最后拿伪造文件在转运途中截走展品。
若非羊城安全部门提前察觉,这套计划确实有可能成功。
可惜,他们带走的注定只是一箱废铁。
先前逃跑的男人还想翻墙,被埋伏在墙后的两名公安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铐扣上手腕,他挣扎了几下,很快被死压住。
不到五分钟,旧街上的敌特全部落网。
展馆内,那名修改车辆安排的调度员也被两名安全人员带进休息室。
他起初还想辩解,直到一份伪造运输单和藏在鞋底夹层中的密码纸被摆到桌上,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
李珑玲问道:“真正的样品到仓库了吗?”
“十分钟前已经送达。”中年干部回答,“省军区完成验收,封条完好,计算器和火车模型没有任何损伤。”
李珑玲这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继续往下查。”
“那个姓冯的呢?”
“已经有人盯着。”
李珑玲放下搪瓷缸,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那就收网吧。”
…
一处不起眼的街角,冯买办不停看着手表。
按照约定,负责接应的人一旦拿到箱子,就会让旧街口的一盏路灯连续熄灭三次。
可十几分钟过去,那盏路灯始终亮着。
冯买办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运输队的内线潜伏了两年,旧街的接应人员也提前勘察过路线。调度单、印章、车辆编号,全都准备得天衣无缝。
整个计划避开了警卫最严密的展馆。
按理说,不该失败。
除非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要动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冯买办后背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混入离场的人群,刚走出十几步,肩膀便被一只大手按住。
冯买办身体一僵,慢回头。
身后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神情冷峻,眼神犀利。
“冯先生,我们是羊城市公安局的。”
其中一人亮出证件。
“有几起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
冯买办强行挤出笑容。
“两位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港岛商人,还帮你们翻译过报价。我明天还要参加谈判……”
“有没有弄错,调查以后自然清楚。”
另一名公安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枚被水浸湿的硬纸卷。
冯买办看见纸卷,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一份关于“广交会敌特窃取工业机密未遂,潜伏内线及接应人员全部落网”的加急密电,连夜从羊城发出,直抵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