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挂红色军线，通知西北暂停发射程序！”
“修正参数走最高等级密码电报，完整计算报告由机要交通员专程押送！”
卢子真的命令，在749院的走廊里回荡。
弹道数据关系东风项目成败，绝不能通过普通电报线路直接传送。
几分钟后，749院机要室接通总装备部军用保密专线，向西北基地发出了一条只有十几个字的紧急通知。
“京城发现重大参数偏差，立即暂停原定发射程序，等待最高绝密修正电文。”
紧接着，三名机要员将银河计算机给出的关键修正参数分成若干组，按照一次密的密码本进行加密。
一人负责编码，一人独立复核，另一人核对组数、页码与校验值。再入攻击角、弹道顶点高度、末端速度、姿态修正量等核心数据，全都重复校验了三遍。
完整的计算过程足有厚几摞纸，不可能全部通过电报传输。机要室只发送足以修改发射方案的关键参数和校验数据，其余报告封入铁箱，由一个警卫班护送机要交通员乘专机赶往西北。
“参数组数核对完毕！”
“密码本编号一致！”
“申请发报！”
“发！”
军用电传机随即响起密集的敲击声。
传向西北的并不是可以直接读懂的弹道数据。
它是一组经过加密的无意义字符。即便中途被人截获，没有对应的一次性密码本，也无法还原其中任何内容。
这份标注着“最高绝密、十万火急”的密码电文，沿着军用通信线路，连夜传向遥远的戈壁深处。
……
西北，东风项目发射基地。
指挥帐篷内灯火通明。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眼神却异常明亮的老者，正站在巨大的弹道图前，与几名技术专家进行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推演。
他是龙国导弹事业的奠基人之一，钱老。
帐篷帘忽然被人掀开。
一名年轻警卫员快步走进来，立正敬礼。
“报告！京城749院红色军线急电！”
“他们发现原始计算底稿存在重大转抄错误，请求立刻暂停原定发射程序。修正参数正在通过最高等级密码电报传输，完整报告已经由机要交通员送出！”
“原始底稿出错？”
钱老神情骤然凝重。
他知道京城成立了一个代号“银河”的大型计算机项目，也知道西北多年积累的弹道数据已经送去运算。
可他没有想到，银河第一次承担任务，竟然真的从数以万计的计算步骤里找出了问题。
“发射程序暂停！”
钱老没有半点犹豫。
“通知机要室，修正电文一到，立即组织双人独立译码。任何一组数字出现分歧，都要向京城复询，不准猜，不准改，更不准凭经验补齐！”
“是！”
十几分钟后，基地机要室内的电传机开始工作。
一串加密字符被连续打印出来。两名机要员分别使用同一编号的密码本，在两张不同的纸上独立译码。
译完一页，两人便交换核对。
组数一致。
页码一致。
行校验值一致。
关键参数重复组也完全一致。
最后一页译码结束，两份结果被并排摆到桌上，所有数字分毫不差。
机要员将电文装进文件袋，盖上最高绝密印章，亲自送进指挥帐篷。
“报告！749院修正参数译码完毕，双人复核无误！”
钱老接过电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把原来的发射诸元、弹道计算表和再入段参数全部调出来！”
“立刻比对！”
几名技术专家迅速围到长桌前。
一份是西北基地依靠计算员、算盘、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耗费漫长时间得出的人工结果。
另一份，则是银河计算机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运算，又经过749院专家逐项复核的修正结果。
“再入攻击角最后一位存在偏差。”
“弹道顶点高度需要修正。”
“末端速度和姿态控制量也有差异。”
“这里还有发动机推力偏差的累计修正值……”
单独看，每一项差异似乎都不算惊人。
有些甚至藏在小数点后很多位，若只用尺子在弹道图上画线，根本无法分辨。
可当所有修正量重新代入完整弹道模型，几名专家的神情逐渐变了。
一个年轻工程师握着铅笔的手微发颤。
“钱老，京城的判断是对的。”
“原始底稿第1782步存在一次转抄错误。一个7，被抄成了1。这个错误经过后续积分和多次迭代，不断向后传递。”
“如果继续采用原方案，落点会偏离预定区域。更危险的是，再入段姿态也会产生偏差，局部热流和侧向载荷可能超过原设计余量。”
旁边的专家接过话头。
“弹头存在失稳甚至提前解体的风险。”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钱老低头看着那份来自京城的电文，手指停留在“银河复算结果”几个字上。
西北的计算员没有懈怠。
负责那一步计算的研究员，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三个小时。人在极度疲劳的情况下，把一个潦草的7看成1，并不奇怪。
真正让钱老后怕的是，这个错误藏在浩如烟海的计算底稿中。若没有银河给出不同答案，所有人都会相信那份经过层复核的人工结果。
一旦试射失败，他们首先怀疑的，很可能是发动机、控制系统、防热材料和弹体结构。
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源头，只是煤油灯下一张薄计算纸上的一个数字。
“原定参数全部作废。”
钱老缓抬起头，神色严肃，却没有任何人敢迟疑。
“从现在开始，以749院发来的修正结果为基准。”
“弹道组重新生成发射诸元，制导组修改控制程序，惯导组重新校准平台方位。每一项修改必须经过两人计算、两人复核、负责人签字。”
“完整报告送到后，再与京城进行最后一次对照。”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发射场上重新亮起成片灯光。
弹道组开始修改发射诸元，制导人员重新装订控制程序，惯导技术员校准陀螺平台，测控站逐项更新理论轨迹和跟踪参数。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催促。
他们都清楚，导弹一旦升空，便再没有停下来修改参数的机会。
这天傍晚，押送完整报告的专机抵达西北。
铁箱封条完好，编号与京城军线通知完全一致。
钱老带着专家连续核对了一夜，确认密码电报中的关键参数，与银河打印出的完整计算结果分毫不差。
直到这时，他才在新的发射文件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