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片刻,刘庆忽然开口:“要不……我把他打发到丁三军中去吧?丁三正在东南用兵,军中规矩最严,也最能磨炼人。让他去吃些苦头,见识见识真正的行伍是什么样子,或许能收收他的心性,也总比让他在京中这般胡混、惹人闲话强。给他找条正路走走,省得在家里他也坐不住,我看着也心烦。”
“啊?让他去从军?” 孙苗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愣了一下,“这……这怎么使得?军中刀枪无眼,他又是个莽撞性子,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再者……再者那边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位身份特殊的生母,恐怕绝不会同意让宝贝儿子去前线冒险,届时闹将起来,又是麻烦。
提到刘怀民的生母,刘庆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他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可说的?同是儿子,她却将怀民惯养成了这般模样!我没去找她算这笔账,已是顾念旧情与大局。至于怀远……”
他缓缓摇了摇头:“罢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怀远……还是暂且留在京中吧。至于他的将来……”
刘庆的目光变得深远,“他日后,毕竟是要回朝鲜的。那里,或许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
孙苗仔细品味着他的话,明白了他的深意。她不再多言,只是温顺地点点头,将脸颊重新贴回他胸前,柔声道:“妾身明白了。一切依相公的意思便是。”
刘庆低头看着怀中已然有些丰腴、却更添风韵的孙苗,她温顺的眉眼和全心全意的信赖,让他心中因国事家事交织而生的烦躁与孤寂感,被熨帖地抚平了许多。他并非真正的孤家寡人,至少在这深夜里,还有一处可以卸下部分心防、获得些许慰藉的温暖怀抱。
“罢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些事,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哪有一夜就能理清的。时辰不早了,我们也去歇息吧。”
他揽着孙苗起身,吹熄了书案上那盏玻璃罩灯,两人相携着,身影缓缓融入书房外的黑暗走廊。
次日,散朝回府,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侯府庭院中枝叶繁茂的古槐,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刘庆换下厚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前厅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起丫鬟奉上的新沏的六安瓜片,抿了一口。
“去,把大公子叫来。” 他放下茶盏,对侍立在旁的管家吩咐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带着某种大大咧咧劲头的脚步声。人影一晃,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的少年便出现在厅门口,带着一股汗水和阳光的气息。
正是刘怀民。他显然来得匆忙,上身只胡乱套了件敞怀的短褂,露出结实的、泛着油亮汗光的古铜色胸膛,下身一条撒腿裤,裤腿挽到膝盖,赤着一双大脚,脚板上还沾着些演武场沙地的尘土。
头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在脑后,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
“见、见过父亲。” 刘怀民在门口站定,抱拳躬身,动作倒还利落,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刘庆对视,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刚从演武场被叫来,一身热汗未消,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这“阎王老爹”突然召见所为何事,莫不是自己偷溜出府、在酒肆与人斗气的事发了?
刘庆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那赤着的、肌肉线条分明却布满细碎旧伤疤的上身,到沾着泥土的赤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将茶盏往身旁的黄花梨木高几上轻轻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不着衣,赤足披发,成何体统。” 他的话听得刘怀民心头一跳。“这里是侯府正厅,不是山野村寨,更不是你撒野的演武场。”
刘怀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随即又觉得有些不服气,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刘庆一眼,低声嘟囔辩解道:“父亲,我……我这不是在习武嘛,天儿热,练得一身汗,管家催得急,就没顾上……”
“习武?” 刘庆轻哼一声,尾音微微上扬,“你就算把那石锁舞出花来,把枪棒使得虎虎生风,又能如何?如今是火器的天下!任你筋骨再强,武艺再精,抵得过一铳子?挡得住一炮轰?”
他并非要全盘否定武艺,强身健体、磨砺意志自是好的,但刘怀民这副将蛮力与匹夫之勇挂在嘴边的做派,让他颇不以为然。
时代早已不同,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火器部队面前,意义已然大减。这孩子若只沉溺于此,目光未免太过短浅。
刘怀民被噎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土的脚趾,依旧不服气地、用极低的声音嘀咕道:“火器再厉害……那不也得是人来使唤么……使唤的人不行,再好的火器也是烧火棍……”
这话倒是歪打正着,触及了些许本质,但也暴露了他内心对火器这种“取巧”之物的某种排斥,以及对自身“勇力”的盲目自信。
刘庆耳力极佳,自然将他的嘀咕听在耳中。若是平日,少不得要就“人与器孰重”、“新学与旧艺”再训诫一番。
但今日叫他来,确有要事,并非专为教训。他本欲端起茶盏再饮一口,平复一下被这浑小子轻易勾起的火气,却不料手刚抬起,对面的刘怀民竟像是被马蜂蜇了般,猛地向后小跳了半步,双手还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身前,露出警惕的神色,嘴里飞快地说道:“父亲说的是!是孩儿愚钝!火器厉害!父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套行云流水的“认怂加防备”组合动作,把刘庆看得一愣,随即气极反笑。他收回手,身子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儿子:“你躲什么躲?为父不过是端杯茶,未必还要当庭动家法,打你不成?”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怕”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