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李乔年赤红着眼睛,猛地一拍桌子,“刘庆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就按张公说的办!立刻去安排!”
密议匆匆结束,一道道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指令,从这间密室发出,如同毒液般注入南京的肌体,流向东南沿海,甚至射向北京。
北京,平虏侯府,书房。
苏茉儿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刘庆案头。上面详细记述了浙江的进展、王应华的态度、以及南京方面愈发疯狂和危险的动向迹象。
刘庆仔细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狗急跳墙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南京那些人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当既得利益和生存根本被触及,任何温文尔雅的面纱都会被撕下,露出最原始、最狰狞的搏杀本能。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困兽犹斗。
“侯爷,南京那边,恐怕真的会铤而走险。是否要提前……”侍立在一旁的赵率教低声请示,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指的是调动兵马,先发制人。
刘庆摇了摇头:“不必。让他们动,让他们跳。现在动手,反而显得我们心虚急躁,落人口实。我要的,是他们自己把‘勾结海寇’、‘意图不轨’的罪名,坐实了。浙江的走私账册,南京的暗中调兵,派往东南的信使……这些都是铁证。等他们都跳出来了,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我们再动手,便是名正言顺的平叛,是肃清国贼,无人可以置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南京,又划过长江,落在更南方的福建、广东沿海。
“告诉丁三,东南新军,可以开始向江西、浙江边界秘密移动了,但不要过界,保持威慑。告诉丁四,北洋水师分出一支舰队,南下至舟山一带游弋。还有,”他顿了顿,“让我们在郑家内部的人,加紧活动。尤其是对郑经,可以把南京这边狗急跳墙、甚至想拖他们下水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他。问问这位郑大公子,是想给他父亲和郑家满门,挣一个朝廷赦免、甚至论功行赏的前程,还是想给南京那帮冢中枯骨陪葬,一起沉到海里去喂鱼。”
“是!”赵率教凛然应命。
刘庆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南京。这座城市,曾经象征着大明南方的荣耀与文华,如今却即将沦为野心与绝望的角斗场,成为他扫清旧时代障碍的祭品。
大朝。
距离上次刘庆抛出“裁撤南京”的惊雷,不过十日。然而这十日间,东南的血雨腥风、暗流汹涌,早已通过无数隐秘渠道,吹进了京城官场每个角落,只是无人敢在明面上言说。
朝堂之上,气氛比上次更加诡异凝重,连平日的窃窃私语都近乎绝迹,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名为“平静”的面具,只是那面具之下,眼神的闪烁、呼吸的轻重,无不透露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朝仪如常,山呼万岁,程序刻板。但当轮到“有事启奏”之时,那份压抑的寂静再次降临。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浙江籍官员的班列,又迅速收回。浙江的事,太大了,太血腥了,牵扯太广了。
巡抚王应华近乎疯狂的抓捕抄家,上千士绅商贾及其亲族锒铛入狱,这已不仅是“裁撤南京”的余波,而是一场波及整个东南士绅阶层根基的地震。然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竟无一人敢率先就此发声。
弹劾王应华滥捕?那等于直接质疑平虏侯在浙江的“铁腕肃清”。为涉案士绅喊冤?更是将自己置于“通海资敌”嫌疑的火山口。称颂王应华雷厉风行?那会立即成为江南士林的公敌,也未必能讨得平虏侯欢心。于是,最好的选择,便是集体失声,仿佛那千里之外的哭嚎与混乱,从未发生。
高名衡依旧垂手立于文官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只是偶尔,他眼角的余光,会掠过御阶之下那个挺拔的玄色身影。他心中清楚,这沉默,是刘庆想要的,也是风暴来临前的征兆。
御座上的朱慈延,似乎也感受到了今日朝堂非同寻常的压抑。他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发白的脸色,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他也听说了浙江的“乱子”,那些奏报上冰冷的数字和罪名,让他感到陌生和恐惧。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似乎死了很多人,抓了很多人,而这一切,都源于阶下那位平虏侯的意志。
时间在令人难熬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就在许多人以为今日又将“无本可奏”,草草收场时,一个声音,终于打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是通政司的一位参议,硬着头皮出列,手持一份显然是刚刚收到的紧急文书,声音干涩地奏道:“陛下,浙江巡抚王应华八百里加急奏报,言及奉旨查办通海走私要案,已擒获主犯从犯共计一千二百余人,查封涉案家产无数,地方……地方已靖,然涉案人员众多,牵连甚广,后续审理定罪,需请朝廷明示章程……”
他念得磕磕绊绊,额角见汗,几乎不敢抬头。这份奏报本身并无问题,甚至可以说是“报捷”,但在此刻朝堂诡异的气氛下念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
奏报念完,朝堂依旧死寂。无人附议,无人质疑,也无人询问细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投向刘庆。他在浙江的行动,需要朝廷的“背书”,或者说,需要一个公开的态度。
刘庆静静地站在那里,对那封奏报,对无数道投来的目光,恍若未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意,也无愠怒,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到那通政司参议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几乎要站立不住,刘庆才仿佛刚刚听到一般,微微侧首,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吐出了两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