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灰堡密会,是在第一次的十天后。
这一次,人到齐了——七个领地,七个人,围着那张长桌坐下。除了上次的五位,多了一位新面孔: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进门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坐下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韩领主坐在主位,没有多客套,开门见山:各位想好了吗?
想好了。第一个接话的是个急性子,与其等着望海城把咱们一个个吞了,不如先下手。签吧。
签可以。一个谨慎的声音说,可签了,就得担干系。到时候望海城找上门来,谁出头?
这就要说到正题了。韩领主说,我拟了一份密约,各位过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几行字,油灯下看不太清,但大致的意思是清楚的:
其一,共御强邻。七领联手,守望相助,一方有事,各方共赴。
其二,共筹军费。每领按人口和财力出钱出粮,充作联军军费。至于军费的数目,韩领主心里有一本账——七家加起来,能凑出三万石粮、两千兵。这数目,跟望海城没法比,可要是用来封锁一条商路、掐断几条粮道,绰绰有余。
其三,联合封锁。对望海城的商路、贸易,一致行动,不得私下通融。
这三条,每一条都戳在众人的心坎上。共御强邻,是把大家绑在一起;共筹军费,是让大家一起出钱出力;联合封锁,是绝了任何一家私通望海城的后路。有领主低声问:这封锁,要怎么个封法?
商路、口岸、货栈。韩领主说,望海城的货,不买;望海城要的料,不卖;望海城的商队过境,卡着。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来。
那要是望海城反制呢?
反制?韩领主冷笑,它反制,就是跟我们七家同时翻脸——那就是它站到了七家的对面。到时候,它有理也变成没理。
密约的内容,不是韩领主一个人拟的。在此之前,他至少跟其中三个领主通过气,反复推敲过措辞——共御强邻四个字,他想了好几夜,才定下来。不叫,不叫,叫——听着像是自卫,显得名正言顺。
咱们是防着它,不是要打它。韩领主对那三个通过气的领主说,这话,将来是要说给天下人听的。
韩领主念完,说:三条,都在纸上了。各位要是没意见,就在上面签字画押。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拿起羊皮纸,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放下;有人皱着眉,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韩领主。那个谨慎的领主开口了,别的我没意见。可这一致行动——要是望海城私下找上我,开出的条件比这密约还好,我能不能——
不能。韩领主打断他,签了约,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谁私自跟望海城通融,谁就是七领的公敌。
那人噎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一条。韩领主补了一句,这密约,只在我们七个人之间。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让望海城知道——那也别怪我韩某人不讲情面。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人回避,也没有人点头,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就签吧。韩领主第一个在羊皮纸上落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第二个、第三个……依次签下。有人签得痛快,落笔如飞;有人握着笔,看了半天,才慢慢写下名字。轮到靠山那位领主时,他蘸了蘸墨,说:韩领主,签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问——这密约签了,万一将来事败,望海城追究起来,咱们七家,是不是共进退?
共进退。韩领主答得干脆,签了字,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大家一起沉;船成了,大家一起分。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落了笔。轮到那个瘦削的中年人时,他没有用笔,只按了一个手印。韩领主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密约签完,韩领主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一个铜匣子里,锁好。
从今天起,咱们七家,就是一家人了。他说,军费、兵力、粮草,过几天派人到灰堡来,把数目对一对。望海城那边——先别动,让他们再舒服两天。
散会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客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有人心事重重,走得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犹豫上。韩领主站在门口送客,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等人散尽了,他回到书房,把那份密约又展开看了一遍。七个名字,七个手印,在灯下泛着暗红的颜色。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铜匣,锁好。
那羊皮纸的边角,已经有些毛了——这一夜,它被展开、卷起、又展开,不知多少回。
这一步,迈出去了。他喃喃道,回不了头了。
走在最后的是两个领主。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问同伴:老哥,你说,这七个人,分望海城一只羊——够分吗?
同伴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先弄死羊,再说分肉的事。
那要是弄不死呢?
弄不死?同伴的脚步顿了一下,弄不死,就换一只羊来弄。反正在这片地方,羊多的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上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灰堡的书房里,韩领主还坐着。他面前放着那个铜匣子,手指轻轻敲着匣盖,一下,一下。
七个人,七个名字,七个手印。他拿起匣子,又放下。
但愿这一步,走得对。他喃喃地说。
窗外,夜色浓稠。灰堡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头蹲伏的兽,正盯着远处的方向。
那里,是望海城的方向。
这一晚,灰堡的灯,比往常灭得晚。韩领主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把望海城的家底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码头、工坊、粮仓、三军。他越算,越觉得这事难办;可越难办,他就越觉得非办不可。
密约签完,灰堡当晚设了一桌酒,算是庆祝。可那桌酒,吃得冷冷清清——七个人,各怀心事,酒碗举了又放下,话说了半截又咽回去。散场的时候,那桌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韩领主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身看着那桌没动过的酒菜,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像一场送别。
富成这样,又不肯低头。他吹熄了最后一盏灯,这望海城,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