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面旗帜并列悬挂在望海城议事厅的正墙上，按照领地加入的顺序从左到右排开——御海领的金色海浪旗打头，后面依次是斯通菲尔德领的铁砧旗、里弗顿领的双鱼旗、布里奇领的桥梁旗、风丘领的山峰旗、白杨领的白杨树旗，以及晨风领的晨风鸟旗。七面旗帜的布料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摆动，颜色各不相同，但并排挂在一起时，有一种某种东西正在聚拢成型的感觉。
这是自治同盟成立以来第一次全体领主会议。六位领主——加上林昊本人——即将在这间议事厅里坐到同一张桌子的两侧。沈砚提前一天就把会议议程和议题清单发到了每一个领主手中，内容简洁明了：防务分工、贸易规则、基础设施建设、情报共享。每一项议题都附有御海领的初步建议方案，措辞中立，预留了充分的讨论和修改空间。
阿尔宾是当天最早到的一位。他没有像其他领主那样乘坐马车带着随从队伍抵达，而是提前一天就到了望海城，住在一家普通旅店里，第二天一早步行穿过几条街来到领主府。他到达议事厅门外时，沈砚正好从里面出来，两人迎面相遇。阿尔宾打了个招呼，语气随意得像在和自己领地的管事说话：房间安排好了吧？坐太挤了不行，我这体格坐不下。
沈砚笑了一下，指了指议事厅里那张由瓦伦汀专门定制的大圆桌——桌面用整块橡木制成，直径足够十二个人围坐还有余裕。阿尔宾看了一眼，点头表示满意。
随后到达的是里弗顿领的领主。他已经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腰间挂着一个小皮袋。进门之后他没有先入座，而是绕着那张圆桌走了一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试了试木料的厚度，然后才拉开靠窗的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坐下来之后对阿尔宾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意：七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谈事，这在混乱之地可不多见。
阿尔宾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布里奇领的领主来得更晚一些。他个子不高，进门之后先和阿尔宾握了一下手，又和里弗顿领的领主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把开会要用的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空白页，把鹅毛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动作动作从容，像是来参加一次普通的商务洽谈。
白杨领和晨风领的两位领主几乎是同时到达的。白杨领领主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十分整洁，整个人透着一股日常打理得很细致的整洁感。晨风领领主则仍然是那副满身尘土的样子——虽然今天没有骑马赶路，但他习惯穿紧身骑装，上衣的口袋都缝着加固线，像是随时准备翻身上马出发。
风丘领的托雷斯最后一个走进议事厅。他进门之后，目光在墙上的七面旗帜上停了一瞬——看到自己的山峰旗排在第五位时，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七个人全部到齐。
林昊在主位上坐下。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六位领主——有的人他认识多年，有的人他只在信上通过往来，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他没有开场白，直接进入了议题。
第一项议题是防务分工。沈砚站起来，把一份防务方案的大纲公布出来。方案的核心是：同盟的联合防御体系由三个层级构成——各领地负责各自的边境防守和内部治安；联合巡逻队负责同盟成员之间的交界地带和敏感区域的巡逻；一旦出现大规模军事威胁，由御海领的三大军团作为主力进行支援，各领地按比例提供辅助兵力。
这个方案一出，讨论的热度立刻上来了。里弗顿领的领主第一个开口，提出了一个实际问题：按这个方案，小型摩擦由我们本地防务处理。但什么算小型？什么算大规模？这个标准谁来定？沈砚当即给出了答复：越境超过五十人的武装行动，或任何形式的正规军参与，自动触发联合响应机制。不需要等待批准。只要触发条件，御海领的支援会在三天内到达。
各领主对这个答复基本满意，但又在细节上做了几处调整——斯通菲尔德领要求在联合巡逻队中增加一名副队长名额，给非御海领出身的军官更多指挥经验；晨风领则提出联合巡逻队的驻扎点应该均匀分布在同盟成员领地范围内，建议将其中一个巡逻队基地设在晨风领靠近边境的位置。沈砚将这些建议一一记下，当场做了修改。
第二项议题是贸易规则。这个话题意外地比防务分工更热烈。各领主对统一的内部贸易规则没有异议，但在具体的关税标准上产生了分歧——一些以农业为主的领地希望能降低进口粮食的关税，而另一些以畜牧业为主的领地则坚持认为粮食进口会打击本地种植户。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沈砚拿出了一套折中方案：同盟成员之间的基本农产品贸易实行低关税，但各领地有权对非同盟成员的商品征收更高关税作为调节工具。这套方案兼顾了各方利益，终于在表决中获得通过。
第三项议题是道路建设。沈砚拿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标出了几条连接同盟成员领地的主要道路。这些道路大多年久失修，一到雨季就泥泞难行，严重影响物资运输和部队调动。瓦伦汀也已经提前做了勘察，给出了修路的预算和工期估算。各领主一致同意启动道路整修计划，费用按各领地的人口和贸易额比例分摊。
第四项议题是情报共享。这个议题本身没有什么争议——所有人都知道，在混乱之地这种地方，信息落后一步就是生与死的区别。沈砚提出的方案是由御海领的情报部门作为同盟信息的中转枢纽，各领地的情报统一汇总到望海城，再由沈砚整理后分发给所有成员。唯一的争议在于情报的获取渠道和来源是否应该披露——部分领主担心，如果自己的情报来源被暴露，可能会危及暗线的安全。沈砚明确表态：情报来源由各领地自行保密，他只负责汇总和分析结果。
四项议题全部讨论完毕后，已经是下午。窗外的光线从东窗移到了西窗，议事厅里的空气因为坐久了而变得有些沉闷。阿尔宾舒展了一下身体，骨节发出了一声响。其他人也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疲惫表情，但没有人提前离场——没有人缺席，没有人中途打断，没有人说我的领地不参与。
布里奇领的领主合上笔记本时，忽然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声音足够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活了五十年，第一次觉得混乱之地有希望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议事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白杨领的领主轻轻咳了一声，没有回应，但也没有人反驳。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散会后，林昊送走了六位领主，独自站在议事厅的墙前，看着那七面旗帜。旗帜的布料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比早晨更深沉了一些，像是被这一整天的讨论染上了颜色。他在旗前站了大约片刻，然后转身离开——下一次会议应该在两个月后，但在这两个月里，这面墙上的七面旗帜会慢慢从一个象征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这七个人记住今天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