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在外出访的这段时间，影彻也没有闲着。
同盟的扩张引起了东帝国的加固反应，这在影彻的预料之中。但他更关心的不是东帝国的反应——东帝国的反应是可以预测的，无非是增加驻军、加大拉拢力度、巩固已有阵线——而是东帝国阵营里的那些领主，他们是真心归附，还是被迫选择？
他花了一些时间，把东帝国阵营中几个领地的情报重新梳理了一遍。情报员们从各地传回来的纸条和密信堆满了他的桌面，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把有用的信息摘出来，在地图上对应的位置做好标记。之前在北境跑了那么久，他已经积累了不少信息——哪些领主和劳伦斯走得近，哪些领主对东帝国的态度模棱两可，哪些领主在公开表态前后有过异常举动。这次他把这些信息系统地串了起来，一张一张地翻看情报记录，标记出每一条线索之间的关联。得出的结论和他之前的判断一致：那几个新加入东帝国阵营的领主，并不是真心想投靠东帝国。他们只是地理位置太靠近克雷格领，被夹在东帝国势力和御海领势力之间，不愿与任何一方交恶，最终选择了看起来更有军事实力的一方。但这种选择是很脆弱的——如果御海领能提供同样的安全保障，他们的态度随时可能松动。东帝国可以给的东西，御海领也可以给，而且御海领离他们更近，不会像东帝国那样隔着克雷格领遥控指挥。
影彻从这些领主中挑了一个看起来最有希望的突破口——风丘领的托雷斯。
风丘领位于克雷格领西南方向，紧邻着克雷格领的边界，是一个以农牧业为主的小领地，没有什么特殊的物产或战略资源。但它的位置很特殊——东边是克雷格领，西边就是御海领同盟的布里奇领。托雷斯加入东帝国阵营，与其说是自愿选择，不如说是被劳伦斯半强迫地拉进去的。影彻调查到，在托雷斯公开宣布加入东帝国合作框架之前，劳伦斯曾经派人给他送过一封信，措辞很强硬。具体内容不明，但影彻的情报员打听到，托雷斯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疲惫，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权衡。
除此之外，影彻还注意到另一个关键信息：托雷斯的长子目前不在风丘领。情报显示，这个年轻人被送到了克雷格领，名义上是学习领地的管理经验，实际上更像是被扣在劳伦斯手里作为人质。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托雷斯的摇摆不定就有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根源——他不是不想脱离东帝国阵营，而是不敢。影彻把这个信息单独抽出来，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词：筹码。
影彻没有直接派人去接触托雷斯。那样做太冒险了——如果托雷斯把密使举报给劳伦斯，那条线路就彻底失去作用了，还可能牵连到其他尚未暴露的情报资源。他选择了一个更迂回、更安全的方式：通过一个在风丘领和布里奇领之间做生意的商人带话。
商人名叫马科尔，四十出头，身材精瘦，皮肤被北境的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他在混乱之地北境跑了十几年买卖，处事灵活，嘴严，和两边领地的领主都有交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影彻以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确认这个人靠得住——马科尔不是那种为了蝇头小利会出卖消息的人，他懂得保守秘密本身就是一种长期投资。
马科尔在一次去风丘领送货的时候，在酒馆里了托雷斯的一名幕僚。酒馆不大，傍晚时分坐满了人，炉火烧得很旺，空气中混杂着烤面包和麦酒的气味，人声嘈杂。几杯麦酒下肚之后，马科尔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听说御海领那边的同盟开出的条件不错，加入的领地都不用交过境税了。现在那边的商人都在往南走，货物运输比以前方便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目光自然地落在酒杯上，没有刻意去观察对方的反应。
幕僚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起身离开。他沉默地喝完了自己杯里的酒，手指在木质的酒杯外壁上慢慢地摩挲了两圈，然后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出了酒馆。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马科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把话题转到了天气和货物价格上，和同桌的其他人继续喝酒闲聊。但他知道，那句话已经送到了该听的人耳朵里。在这种事情上，说得太多反而无益，一句就够了——剩下的让对方自己去想。
几天后，托雷斯的一封密信被夹在一批货物中，通过马科尔的商队带到了布里奇领，然后转送到了影彻手上。
信很短，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句话：需要什么条件？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没有多余的废话。托雷斯能在混乱之地经营一个领地这么多年，自然不是犹豫不决的人——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出现了，他伸手抓住了它。这五个字的分量，影彻读得懂。
影彻看完密信之后没有立刻回复。他先把信收好，然后翻开另一份材料——那是他之前让情报员去查的、关于托雷斯那个被扣在克雷格领的长子的记录。如果他的判断没错，托雷斯的摇摆不定，根源就在那里。要撬动托雷斯，不只要给出条件，还要帮他解决那个后方的牵制。他拿起笔，在一张新的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折叠好，没有封口，等着下一次马科尔的商队北上的时候带出去。他没有在信里承诺什么具体的东西，只写了一句话——和托雷斯问他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主语换了一下：你有什么需要？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双方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地试探、确认、构筑信任。情报工作就是这样——不是靠一次接触就完成的，而是靠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回应，像搭桥一样，一块木板一块木板地铺过去。影彻把密信锁进了文件柜里，然后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托雷斯的回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这说明风丘领那边的压力可能比他估算的还要大。压力大，就意味着时间紧——他必须赶在劳伦斯察觉到托雷斯的态度变化之前，将这条线稳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