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海领的同盟扩张没有逃过克雷格领的眼睛。
劳伦斯在东帝国的支持下，一直密切监视着混乱之地北部的动态。他在克雷格领外围的山梁上设了几个观察哨，专门监视南边道路上的往来商队和信使。斯通菲尔德领和里弗顿领先后倒向御海领的消息传到克雷格领时，劳伦斯起初并不相信——他认为那两个领主没有这样的胆识——但确认消息属实之后，他在自己的大厅里砸了一只杯子。
他不是因为愤怒而失态——他砸杯子的动作很冷静，更像是一种需要发泄出来的表态。杯子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秒，侍从低着头快步上前收拾碎片，不敢抬头看他。劳伦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片褐色的茶渍慢慢渗进石板的缝隙中，心里想的不是愤怒，而是计算——他清楚地认识到，如果御海领继续以这种速度扩张，克雷格领很快就会陷入包围。北边是东帝国边境，南边是御海领的同盟弧线，东边和西边都是摇摆不定的小领地。一旦御海领把周边的领地全部拉拢过去，克雷格领就会被困在中间，陷入困境，无人支援。
他当天就给东帝国边境的驻军指挥官写了一封信。措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切。他在信中详细说明了御海领同盟扩张的现状，分析了当前局势对克雷格领——进而对东帝国在混乱之地布局——造成的威胁。结尾他直接请求东帝国内部加大支援力度，并且暗示如果支援不到位，他可能无法保证克雷格领继续作为东帝国桥头堡的有效性。写完之后他封好信口，交给信使时多嘱咐了一句：日夜兼程，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
东帝国的回应来得很快，比劳伦斯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半个月，一支打着克雷格领安全顾问旗号的中队穿过边境线，进入了克雷格领。这支队伍约两百人，装备精良，配有轻骑兵和四门便携式魔导弩炮。他们没有佩戴东帝国的正式军徽，武器上也磨去了制式编号，但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出——这就是东帝国的正规军，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寻了一个名义。队伍穿过克雷格领的城门时，街道两旁的领民停下脚步观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陌生面孔的士兵列队走过。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劳伦斯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了这支队伍。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百人列队走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安定不少。他把那两百人安置在克雷格领城外的临时军营里，由东帝国军官自行管理，他不插手指挥——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东帝国出人，他出驻地，指挥权归东帝国，但在涉及克雷格领本地事务时需要和他协商。
劳伦斯的求援信送到东帝国边境驻军指挥部之后，东帝国方面迅速做出了反应。除了派出那两百人的安全顾问队伍之外，他们还启动了一套更系统的拉拢方案。与此同时，东帝国加大了对混乱之地北部其他领地的拉拢力度。东帝国的外交人员不再像之前那样低调行事，而是开始公开走访那些尚未表态的领地。宣传口径很一致——加入东帝国合作框架，就能获得军备援助、贸易优惠和安全保障。东帝国甚至提出了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条件：可以联姻。东帝国愿意将一些中层贵族家庭的女子嫁给那些摇摆不定的领主，通过婚姻关系巩固同盟，世代友好。
军备援助折价售卖、承诺不干涉领地内部事务、不额外派驻军——除了克雷格领这个特殊的例外——再加上联姻的政治诱惑，又有两个北部领地先后宣布加入东帝国合作框架。这两个领地的领主各自有不同的考量——一个是因为紧挨着克雷格领，担心不加入会被劳伦斯视为威胁，另一个则是被联姻的条件打动，希望通过与东帝国贵族的婚姻提升自己在混乱之地的地位。动机各不相同，但结果是一样的：东帝国阵营的版图又扩大了一圈。
消息传回望海城时，沈砚正在整理同盟成员的档案资料。他在地图上把两个新加入东帝国阵营的领地标上了红圈，然后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红蓝交错的局势。红色代表东帝国阵营，蓝色代表御海领同盟，两种颜色在地图上交错分布，中间夹杂着一片灰白色的未标记区域——那些尚未表态的中立领地。
从地图上看，混乱之地北部的势力分布已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格局。东帝国阵营占据着克雷格领及其周边几个据点，呈一条弧线分布在北部边境沿线，像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御海领同盟占据着中南部一线，同样是弧线分布，从斯通菲尔德领到里弗顿领再到布里奇领，连成了一条自西向东的防线。两条弧线之间，隔着一片尚未表态的中立地带，像一条无人区。这片无人区里的每一个小领地，现在都成了双方争夺的焦点——谁先拉拢到它们，谁就能在弧线上多一个节点，让包围圈更紧一分。
两条弧线互相对望着，像两道正在缓缓收紧的包围圈——谁先完成合拢，谁就占据主动。
沈砚把地图收好，拿着它去了林昊的书房。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地图铺开在林昊面前，然后退后半步站着。林昊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上的红圈和蓝圈，目光在那片中立地带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那片未被标记的区域像一道灰色的裂缝，横亘在红蓝两色之间，既不偏向这一边，也不偏向那一边。裂缝的宽度正在缩减——双方都在从两侧向中间挤压。
正常的反应。林昊说，语气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轻视，我们扩张，他们也扩张。接下来就看谁能拉得更快。
沈砚注意到，他说完之后，目光没有立刻离开那片中立地带。林昊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那是风丘领的位置，紧挨着克雷格领的西南边界。
这个位置很特殊。林昊说，像是对沈砚说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得罪。如果它倒向东帝国，我们的西侧就会多一个缺口。如果它能拿到我们这边，东帝国的包围圈就缺了一个角。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他知道林昊说的是对的——风丘领的位置，确实是在整张地图上最关键的那个点。
沈砚把地图留在了林昊的书桌上，转身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处，坐下来，翻开了一份空白的文卷，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行动计划。既然东帝国选择了加固，那御海领也不能停在原地——加固意味着对方感受到了压力。有压力，就说明方向是对的。他在文卷的首页写下了第一行字：关于争取中立领地的策略建议。然后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重点关注——风丘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