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菲尔德领的使者离开后的第二天,林昊去了一趟科技中心。
他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随从,一个人穿过西区的街道走到了科技中心的大门口。西区是望海城的工坊聚集区,沿街的铺面大多是铁匠铺、木工作坊和皮革作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和油脂的气味。科技中心坐落在这条街的尽头,是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座建筑——由三间打通的大厂房组成,外墙被烟火熏成了深灰色,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热浪。
科技中心门口的卫兵看到是林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行礼。林昊摆了一下手,示意不必声张,直接走了进去。
工坊里的景象和他上次来时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三座熔炉全部在燃烧,整座建筑内部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一大截,热浪扑面而来。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在锻打,有的在淬火,有的在组装,脚步声和锤声交织在一起。地上堆着加工到一半的金属构件——炮管坯件、桥段连接件、工事支撑架——墙角码放着一排已经初步成型的长剑坯件,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铁屑和炭火的气味,混着工匠们身上的汗味,构成了这座科技中心独有的气息。
布鲁姆正蹲在一台刚装配好的魔导弩炮前面,手里握着一把卡尺在测量炮管壁的厚度。他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沾着一道炭灰痕迹,身上那件厚布围裙已经被火星烫出了好几个小洞,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污渍的衬衣。旁边站着两名工匠,手里捧着记录数据的石板,大气不敢出,等着布鲁姆的结论。
林昊没有打扰他,站在不远处的柱廊下看了一会儿。布鲁姆测量完一段管壁,没有立刻记录数据,而是先用手指在炮管表面抹了一下,感受金属的纹理和温度——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卡尺量的是尺寸,手摸的是质感。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才在石板上写了一组数据,用矮人语简短地说了句什么。林昊听懂了那句话——矮人语他学得不算好,但跟布鲁姆和琳赛相处多年,日常对话已经不成问题。布鲁姆说的是:“偏厚了两丝,下一根减一刀。”
两名工匠领命,抱着石板快步走开了。
布鲁姆放下卡尺,正准备检查下一个部件,余光扫到柱廊下站着的人,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腰,摘下护目镜,朝林昊走过来。他没有问林昊来干什么——他和林昊之间不需要这种客套。他知道林昊亲自来科技中心,一般都不是闲聊。
林昊从怀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他。
布鲁姆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清单上的内容不多,但每一项都让他眉头微微拧起——便携式魔导炮、快速组装桥段、野外工事组件、长距离信号装置、破障工具。他不是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恰恰是因为太懂了,他才沉默了好一会儿。一个干了一辈子的工匠,看到这批东西的名字和规格,心里就已经浮现出了它们的用场和最终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他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解释才能看懂清单的人。
“……这不是防御用的。”布鲁姆说。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林昊没有否认。
布鲁姆把清单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条后面标注的数量上停了停。他抬头看了林昊一眼,没有问“要打谁”或者“什么时候用”——他不是那种人。他只问了一句:“要多少?”
“先各做一批。具体数量你跟沈砚对。”林昊说。
布鲁姆点了点头,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回了工坊里面。林昊看着他穿过工坊里正在忙碌的工匠和堆放的物料,走到最里面那张堆满图纸的工作台前,然后听到他喊了一声:“各组组长过来一下。”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满屋子的锤声和炉火轰鸣。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科技中心里几个管事的工匠头都聚了过来。锻工组的组长是个肩膀宽阔的中年矮人,铆工组的组长是个精瘦的人族老头,符文组的组长是个戴着厚眼镜的年轻女性——都是布鲁姆一手带出来的。布鲁姆把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把任务一项一项地拆分开——便携式魔导炮归锻工组,桥段构件归铆工组,长距离信号装置归符文组——每项都指定了负责人和交付时间。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落在点上,没有一句废话。几个工匠头听完各自领了任务散去,没有人多嘴问一句“这是要干什么”。
布鲁姆带出来的人,规矩就是这样——师傅不说的事不问。
林昊站在外面看完了这一幕,没有进去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来时的路。
当天晚上,科技中心的工坊区所有熔炉全部点燃。三座熔炉同时运转,工匠们分成三班,人歇炉不歇。锻打的锤声从入夜响到天明,在望海城的西区传得很远。路过的居民听到那持续不断的锤声,只当是科技中心又在赶什么新活——布鲁姆大师接了大单子也不是头一回,没人往深处想。只有住得最近的那几户人家知道,这一夜的锤声和往常不太一样——节奏更密,更沉,像是有人在和时间较劲。
只有布鲁姆自己心里清楚。他站在熔炉前,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他做了一辈子工匠,经手的活计数都数不清。但这一批活,和以往的任何一批都不一样。不是材料更难处理,也不是工期更紧。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这批东西从科技中心出去之后,会被用到什么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有些事不是他该操心的范围,他的职责是把清单上的东西做出来,做到最扎实,做到挑不出毛病。至于这些东西会被用到哪里,那是林昊和沈砚需要操心的事。他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鼓胀起来,一锤砸了下去。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工坊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锤声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潮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