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通菲尔德领的使者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公开信发出后的第八天傍晚,一支由五人组成的小队伍抵达了望海城的北门。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布袍,腰间挂着一枚斯通菲尔德领家臣的纹章牌——铜质的,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看得出是常年佩戴的旧物。他没有带随从护卫,只带了一个文书和三个赶脚的伙计,马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和干粮,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行商小队。
守城的士兵验过身份,例行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使者没有在城门处停留,也没有像外地人那样东张西望地看新鲜,直接按照路牌的指引走向了行政中心的方向。
林昊在议事厅接见了他。使者进门后先是按照混乱之地北部通行的礼节向林昊行了一礼——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议事厅的陈设:简洁,不张扬,但墙上挂着的海图和北境地形图让他多看了两眼。这两张图挂得不高,上面的标注很详细——山川、河流、通道、领地边界,每一条线都画得很清晰。使者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他没有客套,直接表明了来意:“领主大人,我的主人阿尔宾·斯通菲尔德阁下,收到了您的信,对您在信中提到的那件事很感兴趣。但在正式表态之前,他想知道——您说的‘协调与互助’,具体是指什么?”
林昊示意他坐下。椅子是普通的硬木椅,没有软垫,但坐面很宽,坐上去很稳。林昊等他坐定之后,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杯是普通的陶器,茶叶是御海领本地山上采的野茶,味道一般,但胜在不涩,入口后有一股清浅的回甘。使者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水清亮的颜色,但没有喝,放在桌上等着林昊的回答。
林昊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我的幕僚长为您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方案。您可以先看,看完了有什么疑问,我们再聊。”
沈砚适时地从旁边的文卷中取出一卷装订好的羊皮纸,双手递到使者面前。羊皮纸的封面上没有写标题,只有一行小字标注了日期和编号。使者接过去,没有当场翻阅。他手指在纸卷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厚度,又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羊皮纸的表面——纸张质地不错,是领主府用的上等羊皮纸,说明这份方案确实是认真准备的,不是随口应付的应酬之作。他小心地把纸卷收进了怀中。
这是一个得体的做法。当场翻阅显得急迫,不看又不尊重对方——先收下,表示信任,也给自己留了回旋的余地。
林昊等他把文书收好,接着说:“方案里写的是框架。如果您的领主有意向,具体条款可以逐条商议。御海领不要求任何领地在不了解细节的情况下做决定——我们只需要一个前提。”
使者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他。
“情报共享和通道通行权。”林昊说,“不涉及军事指挥权,不干涉内政,不影响各领地现有的行政体系和税收制度。只是在情报和通道上互相通个气——谁发现了异常动向,及时知会一声;有物资或人员需要经过对方领地时,提前打个招呼,不放行的人可以拒绝。”
他说得很轻,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使者听得出这番话的分量。情报共享意味着御海领愿意把自己的情报网络和斯通菲尔德领共用一部分——这不是随口说说的,情报网络是一条情报主管用命铺出来的,肯拿出来共享,说明御海领是认真的。通道通行权则是另一层意思——御海领不要求斯通菲尔德领开放边境,只要求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借道。这个度把握得很准,既向前迈了一步,又没有踩过界。
使者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反复衡量了一番。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作为使者,他的职责不是做决定,而是把信息带回去。他是在掂量林昊这个人说话的分量。他来之前对御海领领主没有太多的了解,只知道是一个年轻人,接手领地没多少年。但刚才那番话让他改变了看法——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给出的条件清晰合理,没有开空头支票。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我会将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我的主人。”
他没有在望海城多留。当晚在城中的一家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便带着那卷文书和三个伙计踏上了归程。出北门的时候,他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望海城的轮廓。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望海城的城墙和屋顶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没有说什么,拉了拉缰绳,催马加快了步伐。
送走斯通菲尔德领的使者之后,沈砚站在北门的城墙上,看着那支小队伍消失在晨雾里。早晨的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得他的衣摆微微摆动。
“他们会回来的。”沈砚说。他说话的语气不算笃定,但也不算猜测,更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推演之后得出的结论。
林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站在他旁边。他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条逐渐被晨雾吞没的道路,沉默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将整座望海城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远处的海面上,一艘巡逻快艇正在缓缓驶出港口,船尾留下一道白色的浪痕,在海面上缓缓扩散,又渐渐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林昊看着那道浪痕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的不是斯通菲尔德领会做出什么选择——那些他大概已经能猜到。他想的更远一些——第一个倒向御海领的领地出现之后,东帝国会做什么。他已经有了一些推测。那些推测不算乐观,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在晨光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墙,回书房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管斯通菲尔德领的使者带回什么答案,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北门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那条通往北方的道路清晰可见,路面上还留着昨夜露水打湿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