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在反扒中队的最后一天,黑蛇团伙的案件卷宗全部整理完毕。
老孙把厚厚一摞案卷装进档案袋,用绳子扎紧,放进了档案柜里。
二十三年工龄的老档案柜,铁皮门关上的时候吱呀作响。
像是在给这个案子打个句号。
但江辰的眼睛,没有离开桌面上那堆还没来得及归档的物证。
他的【真相洞察】技能,在一个不起眼的便签本上闪了一下。
那是从黑蛇的帆布包里搜出来的。
牛皮纸封面,里面的纸页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字和代号。
老孙他们之前已经把这些内容全部摘抄过了。
确认是黑蛇团伙内部的分赃记录和销赃流水。
但江辰注意到了一行被所有人忽略的小字。
那行字写在便签本最后一页的页脚处,字迹很淡,像是随手写下来备忘的。
内容只有几个字——“xx商场b2每月15号”。
xx商场,正是黑蛇销赃渠道中那几家大型商场之一。
b2代表的是地下二层。
每月15号——这个日期在黑蛇团伙的现金流记录中出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固定的金额,三千到五千不等。
“孙叔,这笔钱是什么钱?你们查过吗?”
老孙凑过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昨天审讯的时候也问了,黑蛇说这笔钱是交给商场地盘的管理费。
他说在商场里干活,得跟地头蛇打好交道。”
“地头蛇?商场里的地头蛇是谁?”
“他说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一个叫什么‘明哥’的人,每个月15号派人来收现金,从不留任何凭证。
我们查了一下,这个‘明哥’不在我们的线索库里,可能是当地的小混混。”
江辰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一个控制三条公交线路扒窃活动的地下组织头目,居然要向商场里一个“小混混”交保护费?
而且连对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黑蛇不是那种容易被忽悠的人。
他能把扒窃活动当成一门生意来经营,对成本和风险的评估比很多正经生意人都要精准。
他愿意每月按时给这个“明哥”交钱,要么是这个人真的有让他忌惮的实力,要么就是这笔钱买的不是“地盘”,而是别的东西。
江辰把便签本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箭头图。
箭头从商场的b2层指向地面一层,旁边标注着一个代号——“保b”。
保b,不是保安部的缩写,还能是什么?
“孙叔,你们之前排查这几家商场的时候,有没有查过他们的保安部门?”
“保安部门?”
老孙想了想。
“查过。但是没查出什么来。这几家商场的保安部长都是本地人,年纪不小了,工作记录看着也正常。
有个别是退伍军人出身,在商场安保体系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经理都不敢惹他们——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黑蛇愿意每月固定给一个‘明哥’交钱的解释,听起来像交保护费。
但如果这个‘明哥’不是黑社会,而是商场保安部长呢?”
老孙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商场的保安部长和扒窃团伙有勾结?”
江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支记号笔,在便签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圈图:
外圈是商场的正常客流量,内圈是扒手的活动区域,圆心是监控室。
他画完之后把笔放下,说了一句话。
“黑蛇的扒手为什么偏爱在这几家商场下手?不是因为这几家商场人最多,而是因为在这几家商场下手最安全。
安全不是因为便衣警察不来,而是因为监控拍不到。”
老孙的脸色变了。
当天下午,江辰和老孙开始对这几家商场展开暗中调查。
他们先去的是销售量最大的那个商场。
商场位于两条公交线路的交汇处,平时客流量巨大,是扒手最喜欢的作业环境。
江辰走进商场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看摄像头。
他用【芯片工程师】残留的建筑结构分析能力,扫描了每一层楼的监控布局。
一个正常的商场监控布局,应该有规律可循。
出入口全覆盖、中庭无死角、疏散通道优先、死角区域补盲。
但这家商场的监控布局,有一个很特别的特点。
在几个最容易发生扒窃的客流密集区域——比如一楼中庭的扶梯口、二楼美食城的排队区、地下停车场通往商场的电梯间。
摄像头的角度都略有偏移。
偏移的幅度非常微妙,大概就五到十度之间。
这五到十度的偏差,恰好让每个摄像头都留下了大约一平方米的视野盲区。
盲区的面积不大,但位置极其精准——全都是扒手站位的必经路线。
“这些摄像头的角度是被手动调整过的。”
江辰站在二楼中庭栏杆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说。
“而且调整的人非常懂监控技术。
他知道每个摄像头原本的覆盖范围、广角镜头的边缘畸变区域、以及监控室里值班人员的注意事项——这些注意事项里会写清楚‘某某区域请重点观察’、‘某某区域为次要监控’。
他把盲区都留在‘次要监控’的标注区里,这样就算有人在那个区域被偷,调监控也拍不到。”
“你是说……?”老孙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需要很高的技术门槛。一个不懂监控技术的清洁工不可能做到,一个只想收点保护费的小混混也做不到。
能做到的人,一定是这栋大楼里能合法接触到监控系统的员工。
比如——保安。”
两人走进监控室的时候,值班保安正在打手机游戏。
他看到有穿便装的人进来,下意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后来发现不认识,才松了一口气说:“你们谁啊?这里是安保重地,闲人免进。”
老孙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拍在他桌上。
值班保安的身体僵了整整三秒。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配合,而是往椅子后面缩了一下。
眼神飞快地扫过角落里那台正在运行的监控主机。
江辰捕捉到了这个眼神。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台主机的面板上有一个U盘插口。
接口处亮着绿色的指示灯,说明U盘正在被读取。
“这个U盘是你的?”江辰问。
“……是。我用它导点资料。”
“什么资料?”
“就是……就是值班记录什么的。我要做周报。”
江辰走到那台监控主机前,把U盘拔出来插进自己的手机转换器里。
U盘里存着三个文件夹,前两个确实是值班记录和排班表的Excel表格。
但第三个文件夹的名字叫“系统日志备份”,打开之后,里面的内容让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不是系统日志。
里面保存着过去三个月内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的监控录像时间表。
谁在值班、哪个时间段、负责看哪几个屏幕——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值班记录,这是扒手调度表。
在监控录像时间表的旁边,还顺手标注了几个区域——
“A区(盲区大,下手点位多)”
“b区(靠近安全通道,适合快进快出)”
“c区(今天有便衣,别去)”
这些标注里,“A区”、“b区”、“c区”对应的是商场的客流量分布和摄像头覆盖范围。
而那句“c区(今天有便衣,别去)”,说明这个人在监控室里实时掌握着便衣警察的动向,并且能随时通知扒手调整作业区域。
换句话说,这个值班保安不是被扒手收买了才帮他们制造盲区。
他是整个扒窃链条中负责“情报支持”的关键环节。
没有他,扒手们在这家商场里就是一帮瞎了眼睛的耗子。
江辰把U盘放在桌子上,看向值班保安。
“这个U盘里存着三个文件夹,前两个是假的。
第三个里面,是这家商场所有扒手的作案时间表和摄像头盲区分布图。
这些东西,是你自己整理的,还是有人让你整理的?”
值班保安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孙在旁边双手叉腰地站着,也不说话。
他当了二十三年反扒民警,见过扒手被抓后各种抵赖的样子,见过同伙伪装路人出来浑水摸鱼的样子。
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坐在监控室里帮扒手放风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这种感觉比抓扒手更让人难受——因为这个人本应该是和他们在同一条战壕里的。
值班保安最后在崩溃的边缘选择了交代。
他叫刘某,在这家商场干了七年保安。
三年前,一个自称“明哥”的人敲开了他的值班室门。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说话斯文得体,看起来不像混社会的。
他递给刘某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说:“你值班的时候,把b区摄像头往左稍微偏一点点就行。就一点点,不影响你正常工作,也不会有人发现。”
刘某说他在那个月刚好孩子生病需要钱,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把摄像头偏了五度。
从此以后,他每月固定收到一笔现金,金额从一开始的两千涨到了后来的三千——跟便签本上那个“每月15号三千到五千”的数字完全对得上。
“你知不知道你帮忙放风的那帮人,一天在外面偷多少?一年偷多少?”
老孙开口了。
“你被抓之前,有一个女大学生在你们商场二楼的扶梯口被人划开了包,差点丢了家里攒了很多年的积蓄。
她妈妈到现在还在后怕。那天你也在监控室里,对吧?”
刘某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握过两百多个班上都被磨出老茧的手。
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对不起那些人。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U盘装在证物袋里,将刘某转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商场辖区派出所民警。
在交接的时候,他特地叮嘱了一句:
“把他手机上那个‘明哥’的联系方式也提取出来,查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查完之后,不用单独行动——这个‘明哥’,不会是只在这一个商场有眼线。”
老孙把当天的情况同步给分局之后,分局领导当天晚上就组织了跨区域排查。
排查范围扩大到市内所有由同一家物业公司提供服务的大型商场和购物中心。
结果令人震惊。
在同一家物业公司负责安保的四家大型商场里,竟然有三家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保安部长或值班人员被收买,长期为扒窃团伙提供监控死角、便衣动向、以及商场高价值客流的时间分布。
收买他们的,都是一个叫“明哥”的人。
更让人意外的是,刘某提供的那条短信记录里,“明哥”的名字在另一个号码旁边被反复提及——
那个号码所有人,是这家物业公司的保安总队长朱某。
朱某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名字出现在每一个季度优秀员工的表彰名单里。
三年前,就是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商场内部防盗工作的若干建议”,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得到了物业公司高层的大力赞赏和批准。
他建议加强内部培训、增加技防投入、定期模拟演练——每一条都像是真正反扒专家的手笔。
但他从来没有在建议书里写过一件事:
他自己在以每月固定数额收取扒窃团伙的份钱,将商场客流数据和保安巡逻路线作为商品按月出售。
江辰在看调查组传回来的银行流水时,发现了一个非常细节的数据。
朱某的银行流水里,每月15号左右都会有一笔固定的现金存款,金额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
这笔钱之后会在每月末由他分批转出到多个不同账户,这些账户分别归属了多家小型安防器材销售公司。
这些公司都有一个特点——都在朱某个人的“推荐采购供应商名单”里,而且是物业公司近三年新增的主要供应商。
换句话说,朱某不光是收钱帮扒手放风,而是用“推荐供应商”的方式合法地把这些钱洗白了一部分。
一个保安总队长,能同时运作扒手份子钱收付和安防器材采购两个系统,手都伸到了物业公司的财务部门。
这不是一个单独能在利益链上吃独食的人能操作的,除非他上面还有人罩着。
江辰把调查报告递上去不到两天,总公司的审计团队就直接进驻了物业公司总部。
审计第一天,财务室负责人试图删除系统中与“明哥”相关的往来资金数据,结果被国安部门那边配合过来的数据分析小组逆向恢复后当场锁定。
到审计第二天,更多“不在制度内”的隐蔽协议被挖了出来——
这些协议没有任何正式流程痕迹,但在实际执行中却直接决定外包公司能否拿到商场安保订单——
最终签字的,是这家物业公司的片区总经理曾某。
曾某三年前刚调到本片区时,主动找到朱某,提出要重新整合整个区域的安保服务外包业务。
他设计了这个看起来完美合规的结构:
所有的外包公司都经过公开招标程序,但中标名单在他们踏入竞标室之前就已经被朱某列好了。
只有愿意每月向他缴纳维护费(以“保安管理费”的名义收取)的扒窃团伙,其所有者或关联公司才能在这套外壳之下进入商场承接“外保”人员项目。
反过来,那些交了钱的团伙则被朱某通过刘某这类值班人员为他们提供“岗位”掩护——
白天他们在商场做外保,“晚班”模式则切换为行窃流水线。
这场以商场安保体系和电梯轴结构为枢纽的黑产业链,被江辰在三周之内完整撬了出来:
从踩点到作案,从销赃到分赃,从监控篡改到内外勾结——每一个环节都有铁证。
最终,该案共抓获涉案人员十四人,其中包括物业公司片区总经理曾某、保安总队长朱某、三家商场的保安部长、以及与朱某直接合作的数名“外保”人员。
当最后一名涉案保安部长在他自己的监控室里被带走时,正好是商场打烊时间。
铁门半掩着,他听见自己辖区最后一批安保巡逻的口哨声从对面楼层响起。
仿佛被人从身体里抽去了所有支撑物,瘫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手边还摊着一只记账用的小本子,本子上写着一行字——“本月15号,保b,4000”。
老孙赶来收尾时,跟江辰坐在那家商场外面的台阶上。
夜色里的霓虹灯在他们头顶闪烁着,老孙把一支没点燃的烟反复从左手换到右手。
良久,说了一句话。
“小毛贼好抓,藏在暗处的眼睛难防。这次多亏了你——我之前是真没想到,一个保安总队长能跟扒手头子玩到这个深度。”
江辰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放在台阶旁边,抬头望着亮着灯的商场橱窗。
“所有能在阳光底下长期运作的黑色产业链,背上一定会有被权力和内部系统包裹的结构保护。
扒手只是露在表面的手,真正的心跳在黑烟下面的房间里。”
老孙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胸前别了大半辈子的警徽正了正,跟江辰一起走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