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自首的消息,在老孙的派出所里炸开了锅。
那天早上,江辰推开反扒中队的门。
就看到老孙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满销赃名单的便利贴。
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砖头拍了后脑勺——不是惊吓,是那种“我干了一辈子反扒从没见过这种事”的茫然。
“他真自首了?”
老孙抬起头,声音都有点发飘。
“嗯。”
江辰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拿起桌上那杯老孙给他打好的豆浆喝了一口。
“昨晚主动找到我,把销赃渠道全交代了。仓库也抄了,主管也抓了。”
老孙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干反扒二十三年,见过扒手哭爹喊娘求饶的,见过被抓现行后死不认账的,见过出狱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
唯独没见过一个横行十几年的老扒手头子,主动走到反扒便衣面前,把整个团伙的底细连锅端出来。
“他怎么说的?”老孙问。
“他说他管不住手下的人了。”
江辰放下豆浆杯,把昨晚黑蛇交代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有个叫老刀的,偷完之后用刀片划受害者包带,黑蛇说他坏规矩。他说他怕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
老孙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街道上已经开始多起来的早班公交车。
说了一句让江辰记了很久的话。
“干了二十三年反扒,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扒手头子说‘我管不住手下的人’。
以前只听过他们管不住贪心,管不住手痒,管不住出狱后又想偷的瘾。
他说管不住手下的人——说明他其实一直在管。只是管不动了。”
江辰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对黑蛇的判断——这个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恶棍,他是一个在犯罪和规矩之间走钢丝的人。
他给自己定了一整套规矩:每日限额四千,每条线路用三周就换,不暴力伤人,不欺负老人。
这些规矩不是为了逃避法律,是他在试图给一个本来就非法的行当里,强行注入某种秩序。
但秩序终究是假的。
当他的手下里出现了一个不守规矩的人,他的整个体系就开始从内部崩解。
黑蛇的案子移交刑侦的第二天,老孙给江辰看了一份材料。
那是从黑蛇的翻盖手机里导出来的通讯记录和记账本。
黑蛇的记账方式原始得令人发指。
他用的是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赃款的进出,字迹工整得像是会计做的账。
“你看这个。”
老孙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记的是三个月前的一笔开销。
金额不大,两千块。
备注只有四个字——“老刀赔药”。
“老刀就是那个用刀片划包带的?”江辰问。
“是他。我们查了,三个月前老刀在公交上对一个女学生下手,偷完钱包之后又用刀片把人家背包带割断了。
那女学生下车后发现背包带断了,包里的课本散了一地,蹲在站台上哭。
黑蛇知道以后,让人给老刀传话,说扣他一个月的份子钱。老刀不服,两人差点翻脸。
这笔两千块,应该是黑蛇自己掏腰包赔给那个女学生的。”
江辰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笔记本。
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类似的“赔药”记录不止一处。
有时候是八百,有时候是一千五,最多的那笔是四千——备注写的是“老三家小孩住院”。
“他偷来的钱自己没留多少。”
江辰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大部分都分给手下人了,剩下的有一部分还赔了出去。”
“所以他老婆到现在还以为他是跑业务的。”
老孙叹了口气。
“住的是老小区,开的是二手面包车,孩子上大学还是贷的款。
你要是光看他的生活条件,谁也想不到他是控制三条公交线路扒窃活动的头目。”
江辰没有接话。
他看着那个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想起昨晚黑蛇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我进进出出监狱那么多次,改不掉偷东西。但这次被抓,我觉得松了口气。”
他大概能理解那种感觉。
一个人扛着一个越来越庞大的地下组织,手下人开始不听话,规矩开始维持不住。
每天都在担心会不会有哪个失控的手下,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这种压力,比被抓的压力更大。
但现在黑蛇已经落网了,老刀还逍遥法外。
根据黑蛇交代的信息,老刀的真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只知道这人是从南方流窜过来的,在好几个省都做过案。
黑蛇当初收他,是因为这人手法确实厉害——在早高峰的公交车上,能在三个人的掩护下同时掏三个口袋,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但黑蛇很快就发现,老刀是个火药桶。
他不守规矩,不在乎受害者是谁。
偷完钱包还喜欢留下一道刀痕——割背包带、划衣服口袋、甚至在一位老人衣领上留过一刀。
“这是在留签名。”
江辰看完材料后说。
“他不是为了偷东西才割包带。他是在告诉受害者——我来过。”
老孙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
“这种人最危险。他的目的不是钱,是那种掌控别人的感觉。黑蛇管不住他很正常。
而且黑蛇自首之后,老刀肯定已经收到风声了。”
“他现在会在哪?”
“按照黑蛇给的信息,老刀平时不住在固定地方。他有好几个落脚点,分布在三条公交线路的始发站附近。
这人反侦查意识很强,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连住两晚。”
江辰把老刀的三个落脚点地址看了一遍。
一个在城东的老旧小区,一个在城乡结合部的出租屋,还有一个在bRt始发站旁边的小旅馆。
“这三个地方他都不会去了。”
江辰说。
“黑蛇落网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所有的刀手和递手都会暂时躲起来。
老刀是其中最危险的一个,他不会躲在任何一个黑蛇知道的地址。”
“那我们怎么找他?”
“不找他。”
江辰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公交线路图前。
“让他来找我们。”
老孙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你要当饵?”
“黑蛇自首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开,外界只知道黑蛇团伙被端了,但不一定知道黑蛇自己落网。
老刀这种人最在乎的是面子和地盘。黑蛇一旦不在了,这三条线路就变成了无主之地。
他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出来立威。”
江辰用手指在线路图上画了一个圈。
“黑蛇说过,老刀曾经因为他管得太严想单干,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现在黑蛇不在了,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老孙看着线路图,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你想怎么做?”
“黑蛇在的时候,每天的扒窃限额是四千。老刀嫌这个数太少,觉得既然冒了风险就该多捞。
现在黑蛇不在,他一定会放开手脚。
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这几天公交分局人手不足、反扒巡逻暂时放松,他一定会按捺不住。”
“然后在哪收网?”
“bRt站台。”
江辰的手指落在线路图上的一个红圈上。
“这是老刀最熟悉的作案地点,也是黑蛇团伙之前收入最高的站点。
他如果要立威,一定会选在这个地方下手。”
第二天一早,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散了出去。
老孙在兰州拉面馆里跟线人聊天时,“不经意”地提到,公交分局这周有个大型安保任务,便衣反扒的人手全被抽调去支援了,十三条高发线路上暂时会出现巡逻真空。
那个线人上周刚被老孙警告过,正愁没有立功赎罪的机会,听完之后连连点头。
当天下午就把这个消息传到了所有能传到的地方。
江辰这边也没闲着。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把bRt站台周边的地形全部摸了一遍。
几个出入口分别通往哪条街、高峰期人流的走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盲区。
他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心里,然后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布控方案。
第三天早上六点,江辰出现在了bRt站台上。
他今天的打扮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个普通的上班族。
而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钱的外地游客。
他背着一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双肩包,包口故意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个看起来鼓囊囊的名牌钱包。
他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没有锁屏。
屏幕上还显示着一个银行App的余额页面——余额上的数字是老孙帮他p上去的,足足有七位数。
这一身行头,在早高峰的bRt站台上简直就是一个发光体。
江辰靠在站台的栏杆上,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歌,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警惕。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描周围的人群。
七点十五分,早高峰正式开始。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上班的、上学的、赶早市的,手里拎着豆浆包子背着包,浩浩荡荡地涌向每一个进站口。
江辰在人群中锁定了三个目标。
第一个人——穿深蓝色卫衣的年轻人,手插在口袋里,从进站口开始就一直站在江辰的斜后方,但从不看车来的方向。
正常等车的人每隔十几秒就会看一次车来的方向,这个人从不看。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江辰身上。
第二个人——背着一个大号购物袋的中年女人,站在江辰正后方约三米的位置。
购物袋看起来很满,但里面装的不是菜,是泡沫填充物。
这个距离和位置,是标准的“递手”站位——一旦刀手得手,赃物会在三秒内转移到她的购物袋里。
第三个人——站在站台最外侧的一个瘦高个男子,戴着口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纹身——是一条盘踞的蛇。
这人从进站开始就没有看过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但江辰注意到,他玩手机的手指动作不对。
正常人刷视频或者打字的时候指尖会有规律性的动作,他的手完全没有动。
屏幕上的内容只是一段循环播放的视频,他根本不看。
他的注意力全部通过余光投射在江辰身上。
这三个人,就是老刀团伙的核心成员。
但老刀本人不在其中。
江辰不动声色地继续听歌,甚至在音乐的高潮部分还跟着哼了两句。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有钱、大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环境里的外地游客。
一辆bRt进站了。
车门打开的瞬间,站台上的人潮涌向车门。
江辰被人群推着往车门方向走。
就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了——有一根手指以一个极度专业的角度,探入了他的背包侧袋。
是那个穿深蓝卫衣的年轻人。
他的手指上夹着一片刀片,刀片已经无声地划开了背包侧袋的拉链。
钱包被夹在两指之间,正在往外抽。
江辰没有动。
他任由那个钱包被抽走。
然后通过背包内衬里缝着的微型摄像头,清清楚楚地看到钱包被转移到购物袋女人手里。
又在三秒之内,转移到了那个戴口罩的瘦高个手中。
整个过程仅仅花了十几秒钟。
车还没开走,他们已经完成了从刀割、到手递、再到藏赃的全部流程。
就在戴口罩男子准备转身离开站台的时候,他的手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那只手不大,但力气很足。
按的位置恰好卡在他腕部的麻筋上,让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那个还没捂热的钱包从他手心滑落,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戴口罩男子猛地抬头,看到了一张让他心脏差点停跳的脸。
棒球帽檐下,那双被全宇宙记住的眼睛正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感觉像是在看一只落在桌上的苍蝇。
“东西掉了。”
江辰把他的钱包重新放回自己包里,对那个男人笑了笑。
“你们老大人呢?”
戴口罩男子的瞳孔猛烈收缩。
他下意识想挣脱,但手腕上那只手像是焊上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扭头想喊同伙,发现那个蓝卫衣年轻人和购物袋女人,已经被埋伏在站台两端的便衣民警按在了地上。
“我说了,你们老大人呢?”
“我不知道……”
戴口罩男子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
江辰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们这三个人里只有你手上有蛇纹身。黑蛇的人只有核心骨干才会纹这个。
你跟老刀是同级,不会不知道他在哪。”
听到“黑蛇”和“老刀”这两个名字,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他说黑蛇栽在你手里,他不服。他在老地方等你。今晚十二点,一个人来。”
江辰松开了他的手。
“行。”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那你帮我带个话给老刀——别迟到。”
当天晚上,老孙在所里坐立不安。
“小江,你不能一个人去。老刀跟黑蛇不一样。黑蛇是个生意人,老刀是个疯狗。疯狗是不讲逻辑的。”
“我知道。”
江辰把一件防刺背心穿在衬衫里面,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好。
“正因为他是疯狗,才不能带太多人去。人多他就不出来了。”
“但是我们起码要在外围布控——”
“布控可以,但你们离远点。至少隔三条街。老刀这种人疑心重,稍微感觉到不对就会跑。
如果他跑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老孙看着江辰,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江辰点了点头,推开派出所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老刀说的“老地方”,是黑蛇团伙之前用来分赃的一个废弃修车厂。
位于城郊一片已经拆迁得差不多的老工业区里。
周围全是待拆的空楼和荒草丛生的空地,没有居民,没有监控,甚至连路灯都没有。
一片漆黑中,只有修车厂那栋破厂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江辰步行穿过那片荒草地,推开修车厂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那盏白炽灯吊在正中央。
灯下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皮夹克,右手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纱布。
那是上次作案时,被某个受害者的包带划伤的。
老刀。
江辰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瘦,颧骨很高,眼睛凹陷进去。
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上挑,像一只正在估量猎物的鬣狗。
“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老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黑蛇就是栽在你手里?”
“黑蛇是自己投的案,不算栽在谁手里。”
江辰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很松。
“你既然约我来,应该不是只想问这个。”
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慢慢走到墙角,从一堆废旧轮胎后面拎出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扔在江辰脚边。
“这里面是四十万。黑蛇栽了,我认。但三条线不能没人管。这钱是见面礼。
以后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你别来这边转了。”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旅行包。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老刀。
“你让蓝卫衣给我带的话,说你‘不服’。我还以为你是要约我来打一架。”
“打架?我不跟你打架。我打不过你,全国人民都知道我打不过你。”
老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警察。警察不能收钱。你不是警察,你可以收。
收了钱,我们就是一路人。你不管我,我也不碰你的人。”
江辰听完这套逻辑,差点被气笑了。
这人居然认为可以贿赂他。
他连m国智者的高科技利益输送都能直接怼回去,一个靠刀片吃饭的扒手居然想用四十万贿赂他。
但江辰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上一任头目黑蛇,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只要我不抓人,他可以让我在这条路上赚得比任何反扒便衣都多。
我说不用了,我打算把他送进去。”
老刀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是不打算谈?”
“谈是谈的。”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
“不过内容不是我怎么收你的钱,而是你的认罪供述。
说吧,你一共作案多少起,有没有同伙?说清楚了,对你量刑有帮助。”
老刀的脸扭曲了一瞬间。
他的手猛地伸向腰间,从皮带后面拔出一把弹簧刀。
那把刀比他平时割包用的刀片大得多,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但刀还没举起来,老刀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江辰的脚后跟上还沾着荒草地里的泥土,鞋底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老刀的胸口上。
那一脚的力量控制了精确的力度——足够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但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老刀撞在墙上滑下来,弹簧刀脱手飞到了墙角。
他想站起来,但胸口的钝痛让他喘不上气。
江辰走过去捡起弹簧刀,合上刀刃扔到一边。
然后蹲下身拉过老刀的手腕,把手铐扣上。
“拿着刀威胁执法人员。量刑至少加三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老刀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喘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辰。
“黑蛇那个没用的东西……他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是疯狗?”
“他什么都没说你。他只说他自己管不住手下的人了。”
江辰推着他往外走。
“但我觉得,他不是管不住手下的人。他是管不住你一个人。
一个本来可以靠规矩维持下来的组织,因为你的存在,从内部裂开了。”
老刀咬着牙不吭声。
修车厂外面,警车的红蓝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老孙带着人提前布控了三条街外围的出口,在江辰进入修车厂后悄无声息地收拢了包围圈。
老刀的三个同伙——包括白天在bRt站台上的蓝卫衣和购物袋女人——也已经在另外几个藏身点被同步抓获。
老刀被押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你知道我怎么看你们这种人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觉得自己在保护老百姓。但你们能保护一辈子?
我偷一个包,那人顶多心疼三天。三天之后就忘了。你抓我进去坐几年牢,出来之后我照样——”
“照样什么?”
江辰打断了他。
“照样继续偷?你确定你还有那个机会?”
老刀闭上了嘴。
江辰走到警车旁边,拉开车门,把老刀推进去。
在关门之前,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老刀沉默了一路的话。
“你说被偷的人只会心疼三天,意思是三天之后就不疼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些被偷的人,三天之后连命都没了。”
“你他妈少唬我。”
老刀翻了个白眼。
“偷个钱包能把人偷死?”
“去年,市中心医院门口。一个老头揣着两千块钱去给老伴交住院押金,在公交上被扒手偷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他老伴病情恶化,医院因为没有押金不能收治,转院途中去世了。老头后来跳了河。
那两千块钱里,有一千八是你从黑蛇那里领走的份子钱。”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示意司机可以出发了。
警车驶过荒草地,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了夜色里。
老孙走到江辰身边,递给他一杯从背囊里拿出来的热豆浆——还是老孙媳妇打的,加了花生和核桃。
“你说的是真的?那个老头的事?”
江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说完之后他自己沉默了——说明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偷过多少人、那些被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他杀了谁,而是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
老孙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揣进制服口袋里,看着远处警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江,你来了这些天,我脑子里老是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是不是也跟黑蛇似的——管了二十三年,其实也没管住啥?”
江辰转头看着他,老孙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老。
“您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江辰问。
老孙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孙叔。您在反扒一线站了二十三年,抓了上千个扒手。您没收到过锦旗吗?”
“收过。扔在柜子里呢。”
“那您知不知道,您抓掉的每一个扒手,偷的都是谁的救命钱、谁的学费、谁攒了好几年想回老家盖房子的积蓄?
您说不上来,因为您不可能认识每一个受害者。
但您没让那些人的包被割开,没让他们的钱包消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这本身就是价值。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
这话是您师傅传给您笔记本上的,您把他记了二十三年。您做到了。”
老孙低下头,把他手里已经喝完的豆浆纸杯捏瘪了。
然后又慢慢展开,像是在整理一个怎么也整理不好的情绪。
“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他说。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完,只是伸出右手,在江辰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江辰也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站在荒草地前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播间里,跟了江辰好几年的老观众们已经炸了。
“黑蛇讲规矩,老刀是疯狗。这两个人设太真实了!这比电视剧好看一百倍!”
“江神刚才那句‘你说被偷的人三天之后连命都没了’,我直接起鸡皮疙瘩。”
“老孙!老孙辛苦了一辈子!谢谢江神替他说出那句话!”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这句话我要写进作文里。”
“江辰来反扒队这几天,三条线路全平了。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以前觉得反扒民警就是抓抓小偷没什么大不了,今天才知道他们是把更多悲剧掐灭在发生之前,太伟大了。”
江辰没看弹幕。
他只是跟老孙并肩走回派出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色很深,但远处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