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正午差一刻,北海城东南二十里,鹰嘴隘,明军前敌指挥所
朱一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格物院特制的、表盘上带有“明”字徽记和精密秒针的怀表。钢壳冰凉,玻璃表蒙下,时针与分针即将在罗马数字“xII”处重合。
“陛下,时辰将至。”靖难候常延龄肃立一旁,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指挥所设在一处经过加固的天然岩洞内,四周悬挂着大幅的北海地区作战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洞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灯嘶嘶作响,映照着周围将领们凝重而又隐含亢奋的面容。
朱一明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观察口前,举起一架大型望远镜。镜头穿过伪装网的缝隙,掠过下方已展开攻击阵型的明军部队,投向北方那片被硝烟和血色笼罩的雪原。
二十里外,北海城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舰,多处冒着滚滚浓烟,尤其是城东方向,火光闪烁,杀声隐约可闻。他能想象得到,陈镇岳和他的将士们正在如何进行着最后的、惨烈的巷战,用每一座房屋、每一条街巷消耗着敌人的兵力与锐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敌军阵营。那是怎样一片丑陋的疮痍啊!连绵十数里的营帐杂乱无章,如同溃烂的脓包遍布在雪地上。蚂蚁般的人群在其间蠕动,那是正在集结、或疲惫休整的欧罗巴士兵。更远处,一些冒着黑烟的地方,是昨日飞舟队重点“关照”过的辎重堆放点,残骸仍在燃烧。
一种冰冷彻骨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焦虑与紧迫感,在他胸中弥漫开来。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蔑视。沙皇彼得,蒂雷纳,蒙特库科利……这些在欧罗巴战史上留下显赫名声的将领,他们或许精通方阵进退、骑兵迂回、要塞攻防,但他们根本不懂,或者说,拒绝去理解,他们正在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还在用十七世纪的思维,打一场朕为他们准备的、带有十九世纪中叶技术阴影的战争。”朱一明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他们以为兵力优势、士兵勇猛、火炮数量就是一切。他们看不见,或者说拒绝看见,组织效率、后勤补给、信息传递、技术代差,这些无声无息的力量,才是决定现代战争胜负的真正砝码。”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空的克里米亚战争,想起了阿尔玛河战役中,排着整齐队形冲向联军堑壕和米尼步枪火力网的沙俄军队,成片倒下时的惨状。历史,似乎总在惊人地相似,只是这一次,技术代差更大,结局必将更为彻底。
“传令各部队,”朱一明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岩洞中清晰回荡,“按预定计划,正午时分,准时发起总攻。朕要的,不是击溃,是歼灭。”
“臣遵旨!”常延龄及一众将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朱一明最后看了一眼怀表。秒针稳稳地走向顶点。
“开始吧。”
同一时刻,北海城北,欧罗巴-罗刹联军中军大营
沙皇彼得一世觉得有些烦躁,还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并非来自于眼前战事的胶着——北海城的抵抗确实顽强得出乎意料,城内巷战已持续数日,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但他坚信,凭借绝对的兵力优势,最迟明日,他就能踏平这座该死的东方城池,将双头鹰旗插上其最高处。
他的不安,来源于别处。
是头顶。自从昨天下午开始,那些该死的、巨大的、会飞的“魔鬼船”就异常活跃。它们飞得比以往更高,在云层下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联军装备的所有火炮——包括那些需要十几匹马拖拽的重型攻城臼炮——都曾试图将它们揍下来,但炮弹要么在它们脚下很远的地方徒劳炸开,要么干脆连边都沾不上。彼得亲眼看到一艘飞舟甚至故意降低高度,在火炮射程边缘挑衅般地晃了晃,然后又悠然爬升,简直是对联军炮兵莫大的侮辱。
更让他心烦的是,从今天清晨起,这些飞舟的数量似乎增加了,而且行为诡异。它们不再专注于轰炸显而易见的兵营或辎重队,反而像秃鹫一样,在他庞大的联军阵营上空,划分出若干区域,反复盘旋,似乎在……标记着什么?
“陛下,”一名瑞典炮兵上校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沾满黑灰,“我们的炮兵阵地似乎被重点盯上了!刚才又一艘飞舟在我们头顶盘旋了足足一刻钟,还扔下了一些……纸片?” 他递上几张印有拉丁文和俄文的传单,上面画着滑稽的漫画,讽刺联军是待宰的羔羊,并警告即将降临的毁灭。
彼得一把抓过传单,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愚蠢的心理恐吓!明国人技穷了吗?只能用这种小把戏动摇军心?” 但他心底的那丝不安却在扩大。明国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进行心理战?他们城内守军已濒临绝境,城外援军……据斥候最新回报,确实有一支规模不小的明军在其东南方二十里处集结,但人数顶多十万,难道他们以为靠这点兵力,就能解北海之围?
就在这时,法兰西元帅蒂雷纳子爵和神圣罗马帝国元帅蒙特库科利并肩走来,两位老将脸上同样带着凝重。
“沙皇陛下,”蒂雷纳率先开口,语气沉稳但难掩忧色,“我认为明国人的飞舟行为异常。它们像是在进行最后的侦察和定位。我建议,立刻下令各军阵型适度分散,特别是炮兵和骑兵集群,以防备可能的集中轰炸。”
“分散?”彼得年轻气盛,有些不以为然,“元帅阁下,我们拥有超过二十万大军!明国人那几十艘飞舟,能扔下多少炸弹?就算让他们炸,又能炸死多少人?此刻分散阵型,只会削弱我们攻城的力度,给城内守军喘息之机!我们必须一鼓作气!”
蒙特库科利摇了摇头,这位以谨慎着称的老将指着天空:“陛下,不可轻敌。明国人的诡计层出不穷。还记得色楞格河那些会爆炸的铁疙瘩吗?记得他们的后装枪超远的射程吗?我同意蒂雷纳元帅的看法,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而且,您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安静?”彼得蹙眉。
“是的,安静。”蒂雷纳接过话,目光扫过东南方向,“从昨天午夜到现在,我们对面的那支明军援军,没有任何主动出击的迹象,甚至连大规模的侦察骑兵骚扰都停止了。这不符合常理。他们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是为了在二十里外看着我们攻城?”
彼得的心猛地一沉。他也意识到了这种反常的寂静。那不是溃败前的死寂,而是一种……如同弓弦拉满、引而不发的压迫性寂静。
就在此时——
“呜——————!”
一阵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猛地从东南方向传来!那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某种钢铁巨兽的咆哮,声音悠长、稳定,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力量感,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联军大营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士兵茫然地抬头,寻找这陌生声音的来源。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的汽笛声加入合鸣,如同来自洪荒的巨兽群,在齐声宣告它们的降临!
“那是什么声音?”彼得厉声问道,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感攫住了他。
没有人能回答。蒂雷纳和蒙特库科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这声音,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然而,这仅仅是序曲。
正午整,鹰嘴隘指挥所
朱一明手中的怀表,三针重合。
他对着身旁的通讯官微微颔首。
通讯官猛地压下手中电报机的电键。
“哒哒哒哒——!”
急促的电码声,如同敲击在每一个等候命令的指挥官心弦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巨锤砸在了大地上!整个鹰嘴隘似乎都随之微微一颤!
这是预设阵地最前沿,超过一百五十门“惊雷”重型榴弹炮和“霹雳”野战炮的第一次齐射!为了这一刻,工兵和炮兵们顶着严寒,在雪地里伪装、测距、构筑发射阵地,已经潜伏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
炮弹离膛的轰鸣尚未完全消散,凄厉的破空声便已撕裂空气,由远及近,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天际,朝着预定目标——联军核心炮兵阵地、骑兵集结点、以及疑似指挥中枢区域——覆盖下去!
第一波炮击,不再是试探,而是毁灭性的饱和打击!使用的,是格物院最新提供的,装填了“惊雷”高爆炸药和预制破片的榴霰弹、杀伤爆破弹!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北海城北的联军阵营,瞬间被一片连绵不绝的、远比以往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十倍、耀眼二十倍的爆炸火球所覆盖!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黑色的烟柱混合着积雪、泥土、人体残骸、木屑和破碎的金属零件,形成一片死亡风暴!
爆炸声不再是间断的,而是连成一片,化作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持续的地震!
彼得沙皇、蒂雷纳、蒙特库科利,以及他们身边的将领、卫兵,全都僵在了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精心布置的、拥有二十四门重炮的瑞典炮兵阵地,在短短数秒内被至少三十发重炮炮弹精准覆盖!火炮被掀翻、炸碎,炮轮飞上半空,堆积的弹药发生殉爆,将整个阵地化作一片火海,周围的炮兵如同纸片般被撕碎!
他们看到,一个集结待命的波兰翼骑兵团,密集的队形正好迎上了一波空炸的榴霰弹!弹雨如同钢铁风暴般倾泻而下,披着华丽甲胄的骑士和战马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惨叫声甚至压过了爆炸声!
“这……这是什么火炮?!”彼得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射程、威力、射速、精度……完全颠覆了他对火炮的认知!明军的炮火,仿佛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向联军最要害、最密集的区域!
“隐蔽!快隐蔽!”蒂雷纳声嘶力竭地大吼,但他的声音在天地变色的炮火轰鸣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混乱,极致的混乱在联军阵营中蔓延。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建制。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踩踏着倒地的人。许多人被这从未经历过的恐怖炮击吓傻了,跪在地上划着十字,或者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反而成了飞舞的弹片和冲击波最好的猎物。
然而,来自地面的毁灭,仅仅是开始。
就在联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急袭打得晕头转向、建制大乱之际,天空中的“嗡嗡”声陡然变得尖锐起来!
那些盘旋已久的“鲲鹏-丁型”轰炸飞舟,如同收到了总攻的信号,开始调整队形,降低高度!它们庞大的灰色身影,在炮火硝烟的映衬下,如同来自异世界的恐怖巨鸟。
首先发难的是位于编队最前方的三艘飞舟。它们飞临联军大营后方的辎重囤积区和预备队上空约三百丈的高度。吊舱底部的投弹舱门缓缓打开。
下一刻,无数黑点如同死亡的果实,脱离了母体,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坠落而下。
这些炸弹与之前的有所不同,落下的轨迹更稳定,似乎带有某种制导……或者说,是格物院利用空气动力学原理设计的尾翼,确保其能更垂直地命中目标。
“轰隆——!!!”
一团比地面炮火爆炸更加巨大、更加耀眼的火球,在一处堆满草料和粮食的营地中心腾起!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瞬间将方圆数十丈内的帐篷、车辆、人员全部吞噬、吹飞!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同样猛烈的爆炸!燃烧弹被引爆,大火迅速蔓延,形成一片无法扑救的火海!
这是专为打击面状软目标设计的高爆燃烧弹和子母弹!飞舟投弹手们,按照战前反复沙盘推演和空中侦察确定的目标坐标,冷静地扳动投掷杆,将死亡精准地倾泻到敌人头上。
“上帝啊……他们……他们从天上……”一位奥地利伯爵仰着头,看着那如同神罚般降临的爆炸,喃喃自语,随后被一枚就近爆炸的炮弹破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空中的屠杀还在继续。另几艘飞舟则专注于“点穴”,它们冒着下方零星、且毫无准头可言的火绳枪和滑膛枪射击,慢速、平稳地飞过联军阵营上空,将重磅炸弹投向那些规模较大、装饰华丽的帐篷——那里很可能是联军的指挥所。
其中一枚五百斤重的“惊雷”穿甲爆破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距离彼得沙皇御营不到三百步的一个步兵旅指挥部帐篷上!巨大的爆炸直接将帐篷连同里面正在试图收拢部队的旅长及其参谋班子撕成了碎片,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直径近两丈的焦黑弹坑!
飞溅的泥土和残肢甚至落到了彼得等人的面前!
“保护陛下!”卫兵们惊恐地扑上来,用身体将年轻的沙皇压在下面。
蒂雷纳元帅被冲击波震倒在地,帽子飞了,假发也歪了,脸上满是硝烟和尘土,昔日优雅从容的风度荡然无存。他望着天空那些肆意倾泻着死亡的钢铁巨鸟,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屠杀!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打击!他们甚至看不到敌人的面孔,就在这钢铁与火焰的风暴中成片倒下。骑士的勇气,步兵的方阵,火炮的轰鸣,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无力。
“现代战争艺术……”岩洞指挥所内,朱一明通过望远镜,冷静地欣赏着这幅由他亲手绘制的“地狱画卷”。炮火的怒吼是背景音乐,冲天的硝烟是舞台效果,而溃散、燃烧、死亡的敌军,则是这场演出的演员。
他心中没有嗜血的快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精密机械运转般的满足感。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己方伤亡,将最大的心理和物理毁灭力量,投送到敌人最脆弱、最关键的节点上。瘫痪其指挥,摧毁其重装备,瓦解其士气。
“告诉陈镇岳,”朱一明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官下令,“炮火准备将持续两刻钟。两刻钟后,炮火延伸,轰击敌军后退路线。令他即刻组织城内所有能动弹的兵力,出城反击!里应外合,彻底打垮当面之敌!”
“命令李定国,骑兵师出击!沿预定路线,分割、席卷溃逃之敌!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速度!我要让溃败像瘟疫一样,传染到整个联军阵营!”
“飞舟队,保持压制,重点关照试图重新集结的敌军部队和后勤通道!”
一道道命令,通过电报线,瞬间传达到各作战单位。
战争的齿轮,在以一种欧罗巴联军完全无法理解的速度和效率,精准咬合、高速运转。
而联军方面,彼得沙皇在卫兵的搀扶下,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末日景象。他引以为傲的二十万大军,在不到半小时的钢铁风暴洗礼下,已经彻底乱了套。伤亡或许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指挥体系的瘫痪、士气的崩溃、以及那种面对未知力量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陛下!必须撤退!立刻撤退!”蒂雷纳元帅嘶哑地喊道,“这仗没法打了!我们……我们是在和魔鬼作战!”
彼得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命令部队顶住,想组织反击……但他看到的是四处奔逃的士兵,是燃烧的营帐,是天空中那些如同死神坐骑般的飞舟,是远处地平线上,那隐约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明军骑兵的马蹄声……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这位年轻的、野心勃勃的沙皇。
他输了。不是输在勇气,不是输在谋略,而是输在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时代。
“传……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各军……自行向北方……突围……”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卫兵怀里。
“铁雨”仍在倾泻,“帝刃”已然出鞘。北海城下的这场正午审判,才刚刚进入高潮。而欧罗巴联军称霸路上百年、不可一世的神话,正在这片东方的雪原上,被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