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寅时三刻,乌斯藏,逻些城东墙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带着雪域高原刺骨的寒意,沉甸甸地压在逻些城头。风停了,连经幡都无力地垂着,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以及……远方黑暗中,那隐约传来的、金属摩擦冻土的“咔嚓”声,和压抑的呼吸。
杨嗣昌裹着一件破旧的狼皮大氅,靠在东墙一处被炮火熏黑的垛口后,花白的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冰晶。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不眠之夜。老猎人顿珠蜷缩在他脚边的阴影里,胸口缠着被血浸透的破布,气息微弱。年轻喇嘛多吉守在一旁,手中紧握着一把缺口的长刀,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多吉,”杨嗣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怕吗?”
多吉转过头,年轻的脸上沾满烟灰,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怕,大人。顿珠大叔说,天快亮了,魔鬼见不得光。”
杨嗣昌望向东方,那里依旧一片漆黑。天快亮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城外蒂雷纳子爵的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联军,在过去三天里,用超过五十门重炮,将逻些城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夯土包砖城墙,轰开了至少七处缺口。守军和边民用血肉、门板、沙袋、乃至同袍的尸体,一次次堵上,又一次次被轰开。能战之士,已不足八千,人人带伤,箭矢将尽,火药用磬。
“大人,”一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匍匐着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西门……西门最大的缺口堵不住了!守在那里的三百康巴汉子,全……全战死了!法兰西人的蓝帽子兵,已经冲进来了!格桑千户正带着最后的人手在街口死战,请求增援!”
杨嗣昌身体微微一晃,闭上了眼睛。西门一破,敌军便可直插城市腹地,与东门、北门的敌人形成夹击。逻些,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大人,我去!” 多吉猛地站起身,虽然踉跄了一下,但眼神决绝,“我带白居寺的师兄弟们去!”
“还有我!” 旁边又站起几个伤痕累累的边民猎手和僧兵,“跟红毛鬼拼了!”
杨嗣昌睁开眼,看着这些在绝境中依然挺直脊梁的汉子,眼眶发热。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御赐宝剑,剑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光。
“不,你们不去。”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坚定,“格桑那里,是弃子。我们要守的,是这里。”
他指向脚下这段东城墙,也是城墙保存相对最完整的一段。
“传令,”杨嗣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士兵耳中,“放弃所有外围街巷,放弃西门、北门!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集中到东门区域,依托大昭寺、驻藏大臣衙门、以及这段城墙,构筑最后的核心阵地!告诉全城百姓,愿意战的,拿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来东门!不愿战或不能战的……各自寻生路吧。”
这是要收缩防线,做最后一搏,也是变相放弃了大部分城区和来不及撤退的伤员百姓。命令残酷,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拖延时间的办法。
“多吉,你带人,去把大昭寺、小昭寺、各主要寺庙仓库里,所有的酥油、菜油、布匹、经卷,只要是能烧的,全给本官搬出来!堆在通往东门的各条主要街道上!” 杨嗣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蒂雷纳想进来,就得先穿过一片火海!”
“顿珠,”他又看向气息奄奄的老猎人,“你的兄弟们,还有多少能用得了弓箭,认得清要害的?”
顿珠艰难地睁开眼,咧了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三十七个……眼神还好使的老家伙。”
“好!”杨嗣昌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顿珠的肩膀,“带他们上房,上墙头,找最隐蔽的地方藏好。不要射小兵,专找那些戴羽毛帽子、挂绶带、骑大马的军官!射喉咙,射眼睛!射倒一个,比杀十个兵还有用!”
他又看向其他将领:“把剩下的火药,全做成‘万人敌’!没有铁壳,就用陶罐,用水囊!每个街口,每栋还能守住的房子,都给本官放上!等敌人进来,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步步惊雷!”
一道道命令带着赴死的决绝传达下去。残存的守军和边民默默行动起来,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只有一种麻木而坚定的执行力。他们开始拆毁房屋制造障碍,搬运引火之物,布置最后的陷阱。大昭寺的喇嘛们抬出了一尊尊小型的佛像和法器,放在阵前,低声诵经,为即将到来的血战,也为即将逝去的生命超度。
东方天际,依旧没有一丝光亮。但逻些城东,这座雪域圣城最后的核心堡垒,已经如同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困兽,龇出了染血的獠牙,准备在黑暗中,进行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撕咬。
蒂雷纳子爵,想拿下逻些,就拿你最精锐的部队,最宝贵的鲜血,来填吧!
同一时刻,色楞格河防线,废弃矿坑阵地
张小乙从短暂的、充斥着炮火和惨叫的噩梦中惊醒,猛地抓起手边的步枪。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还在矿坑深处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里。外面天光未亮,只有零星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冷枪声和压抑的呜咽风声。
自从十一号堡垒失守,撤到这处依托废弃矿坑构筑的第二道防线,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罗刹人那十万“偏师”并没有因为主力去攻北海而放松压力,反而像是要证明自己一样,进攻更加疯狂。防线在不断地被压缩,伤亡在不断地增加。张小乙所在的这个矿坑阵地,原本有近百人,现在能喘气的,包括他自己,只剩下二十三个。赵老兵在昨天下午的一次反冲击中,用胸口堵住了一个冒烟的“铁西瓜”,和三个罗刹兵同归于尽了。
张小乙摸索着爬出角落,矿坑深处弥漫着血腥、汗臭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他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在默默检查所剩无几的弹药,有的在就着雪水啃着黑硬的饼子,眼神空洞。
“小乙哥,你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那个之前哭过的新兵蛋子,名叫铁蛋,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眼睛还亮着。
“嗯。” 张小乙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开,递给铁蛋一块。铁蛋没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
“小乙哥,你说……北海那边,怎么样了?援军……真的会来吗?” 铁蛋咽下饼子,小声问,声音里带着希冀,也藏着恐惧。
张小乙沉默了一下,望向矿坑外那片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天空。他想起昨天半夜,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地底闷雷的声音,还有北方天际那诡异的闪光。孙瘸子当时激动地说是“大援兵”的动静,可等到天亮,什么都没有改变。罗刹人的炮击和进攻依旧。
“会来的。” 张小乙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肯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朝廷不会忘了咱们。陈国公、陈都督他们在北海顶着,咱们在这儿也得顶着。多顶一会儿,援军就离近一会儿。”
他握紧了冰冷的枪管,望向矿坑入口那被曙光微微映亮的轮廓。今天,罗刹人又会从哪个方向攻过来?他们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能喘气,手里还有家伙,就不能后退。后面,是家乡。
同一时刻,北海城,钟楼废墟
黑暗如同粘稠的血浆,包裹着每一寸废墟。血腥味、焦糊味、排泄物的恶臭,混合着冻土的寒气,钻入鼻息,令人作呕。陈镇岳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他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右腿的疼痛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手中握着的,是一把崩了刃的罗刹弯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冻成了黑红色的冰。
昨夜那场基于“地动”和“异光”的误判反冲锋,确实暂时将围攻钟楼的数百敌军击退,甚至让他们趁乱夺取了钟楼旁的两座半塌院落,获得了一点可怜的喘息空间。但代价是,跟他冲出来的五十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足二十。而且,他们也被彻底困死在了这方圆不足百丈的绝地之中。
更大的危机来自精神层面。天亮了——或者说,东方的天空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铅灰色的光,勉强能让人看清周围地狱般的景象。昨夜那带来希望的“异象”没有再现,远处也没有传来期待的援军炮声或号角。只有敌人重新调集兵力、整顿队形的嘈杂声,以及更让人绝望的——沉重物体拖拽地面的“隆隆”声,正向这边靠近。
“是炮……” 一个耳朵贴在冰冷地面上的老兵嘶哑道,“他们在把大口径的臼炮往前推……想直接轰平这里。”
陈镇岳没有回应。他知道老兵说得对。沙皇已经失去了耐心,不再追求占领,而是要彻底抹平这座城里任何还在抵抗的据点。用重炮将这片废墟连同里面的守军,一起从地图上抹掉。
“都督,咱们……” 一个脸上被硝烟熏得漆黑的把总凑过来,眼神灰败。
“咱们什么?” 陈镇岳打断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士兵扶住。他拄着弯刀,目光扫过周围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然紧握武器的部下,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深处,还有一种不肯熄灭的东西。
“咱们是北海都督府的兵!” 陈镇岳的声音嘶哑,却努力挺直脊梁,“咱们身后,是内城,是陈国公,是还没失陷的街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咱们多钉在这里一刻,内城的兄弟就能多准备一刻,百姓就能多一分活的希望!”
他顿了顿,指向东方那丝微光:“看,天快亮了。陛下的援军说到就到!就算……就算咱们等不到了,那又如何?”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受伤的狼在嗥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可今天,咱们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让后来人知道,北海城的骨头,是铁打的!是砸不碎,啃不烂的!”
“把剩下的‘铁西瓜’,全给我埋在路口,墙根下!枪里还有子弹的,留给最有价值的目标!没有子弹的,检查刺刀,捡起砖头!等炮停了,敌人上来了,咱们……”
陈镇岳举起崩口的弯刀,刀尖指向废墟外影影绰绰的敌军身影,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跟红毛鬼,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 绝境中的怒吼,悲壮而决绝,在这片染血的废墟上空回荡,压过了敌人拖拽火炮的噪音。
似乎是被这怒吼激怒,也似乎是火炮已经就位,废墟外猛然响起军官尖锐的号令!
紧接着,是重物划破空气的凄厉呼啸!
“炮击!隐蔽——!!!”
最后的十几人扑向残存的掩体。下一刻,地动山摇!数发巨大的臼炮炮弹,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砸进了这片狭小的区域!
“轰隆——!!!”
同一时刻,北海城外,沙皇御营
彼得一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高木台上,身上昂贵的貂皮大氅沾染了晨霜和尘土。他年轻的脸庞因为连日的焦虑、愤怒和罕见的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在晨曦微光中露出残破轮廓的巨城。
北海城还在抵抗。这超出了他,也超出了几乎所有欧罗巴将领最悲观的预计。二十万大军,昼夜不停地猛攻了七天七夜,付出了超过四万人伤亡的恐怖代价,竟然还没有完全拿下这座城市!那些明国士兵的顽强,那些层出不穷的防御工事和诡雷,那些从天上扔下来的会爆炸的铁疙瘩,还有昨夜那莫名其妙的地动和异光……一切都让他感到烦躁和隐隐的不安。
“陛下,” 瑞典元帅雷恩舍尔德指着城内升起的几处浓烟,“我军重炮已推进至核心区域,正在拔除最后的顽固据点。最迟今日正午,必可肃清全城。”
“正午?” 彼得猛地转身,声音尖锐,“我已经听够了‘最迟’!我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 他挥舞着手臂,“明国人的皇帝已经离开他的巢穴,正在向我们这里赶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他们的援军到来之前,完全占领北海,获得坚固的立足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北海城的位置:“告诉雷恩舍尔德,告诉所有的将军们!我不要再听到伤亡数字!我只要结果!用大炮轰!用火烧!把所有还在冒烟的地方,全都给我炸平!烧光!我不需要俘虏,我只要这座城,完完全全地,掌握在我的手里!”
“是,陛下!” 侍从官被沙皇罕见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跑下去传令。
彼得独自留在木台上,寒风拂动他金色的额发。他望着北海城,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明国人的抵抗超乎想象,他们的援军正在逼近……自己这次倾国远征,真的能如愿以偿吗?不,绝不能失败!罗刹必须获得出海口,必须击败这个东方的巨人,才能赢得在欧洲的尊重和未来!哪怕将二十万大军打光一半,北海城也必须拿下!
他转头望向东南方,那是明国援军可能到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来吧,来吧……让你的援军来好了。等他们看到北海城头插满我的旗帜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表情?”
辰时初,北海城东南二十里,鹰嘴隘,临时前线指挥部
蒸汽机车喷吐着白色的雾气,缓缓停靠在刚刚抢修完毕的支线尽头。这里地势略高,背靠山峦,前方是相对开阔的平原地带,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杀声震天、火光冲天的北海城。
朱一明第一个跳下车厢,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远方隐约飘来的硝烟味,让他精神一振,随即心又猛地揪紧。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北海城方向。尽管相隔二十里,但晨曦中,那座城市上空浓烟滚滚,多处火头明显,尤其是城市核心区域,不时有巨大的爆炸闪光和烟柱腾起,显然正在经历最残酷的炮火洗礼。
“陛下,我军前锋三个师,已全部下车,正在隘口外开阔地按照预案展开,构筑野战工事。” 虎卫军统帅、靖难候常延龄快步上前,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此刻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飞舟侦察队回报,北海城外敌军大营连绵十数里,兵力确在二十万以上,其攻城部队正与我守军在城内进行激烈巷战。另,色楞格河方向,仍有约十万敌军与我军残部对峙。”
“北海城内,龙旗可还可见?” 朱一明放下望远镜,沉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陛下,最新飞舟观察,内城区域及几处核心据点,仍有龙旗飘扬,但范围已极大缩小,交火异常激烈。” 常延龄如实禀报,顿了顿,补充道,“陈国公最后一份电报是昨夜子时发出,言内城尚在,然外城已大部沦陷,伤亡……极为惨重。”
朱一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任何犹豫、焦虑或悲伤,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钢铁般的决断。他转身,走向刚刚搭建起来的、覆盖着伪装网的指挥所。巨大的北海地区沙盘已经摆好,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
指挥所内,随驾的重臣、将领、格物院技术官员肃立两旁,气氛凝重而肃杀。
“诸卿,”朱一明站在沙盘前,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到了。前面二十里,是我们的兄弟在流血,是我们的城池在燃烧,是二十万欧罗巴-罗刹联军,在践踏大明的国土。”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沙皇彼得,带来了他那个时代最强大的陆军,想用蛮力和血腥,叩开我们的国门。他以为,战争就是比拼谁的人多,谁的炮猛,谁的士兵更不怕死。”
朱一明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那么今天,朕,就让他,也让整个欧罗巴好好看看,当铁与血,遇上了钢铁、蒸汽、电报和系统的力量,会是什么结果!”
“常延龄!”
“臣在!”
“你统帅虎卫军第一、第二、第三步兵师,及全部配属炮兵,为中路主力。你的任务不是去硬冲敌营解围,而是在正面,给朕构筑一道钢铁防线!利用地形,梯次配置,挖掘工事,布置雷场!把你的‘霹雳’炮、‘惊雷’炮,全给朕架起来!记住,你的核心任务是稳固战线,吸引并消耗敌军主力,并为总攻提供最猛烈的炮火准备!”
“臣遵旨!” 常延龄肃然领命。
“杨国柱!” 朱一明点出另一员在京师新军中历练出来的悍将。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目光炯炯的年轻将领出列。
“你统虎卫军第四、第五骑兵师,及所有配属的轻型‘疾风’骑炮。你的任务,是机动!绕过战场两翼,利用骑兵速度,给我狠狠地袭扰敌军漫长的后勤线!打击他的运输队,焚烧他的粮草,骚扰他的后方营地!我要让沙皇的前线大军,时刻感到后背发凉!记住,袭扰为主,歼灭为辅,保持机动,绝不恋战!”
“末将领命!定让敌寇后方鸡犬不宁!” 杨国柱沉声应诺。
“格物院空中司!”
“臣在!” 几名穿着深蓝色工服、气质迥异于武将的官员上前。
“所有‘鲲鹏-丁型’轰炸飞舟,全部升空,完成最后检查!装载重型‘惊雷’炸弹和燃烧弹!朕给你们第一个目标:沙皇的御营,以及敌军已确认位置的所有重炮阵地、弹药堆积点、主要粮仓!给我进行首轮‘外科手术式’打击!要准,要狠!打掉他的眼睛(指挥),敲掉他的牙齿(火炮),烧掉他的粮食!”
“是!陛下!” 格物院官员声音带着技术人员的冷静和狂热。
“电讯司!”
“卑职在!”
“立刻架设大功率电台,尝试与北海城内陈国公取得联系!告诉他,朕已亲率十五万虎卫军抵达二十里外!让他务必坚持到正午!正午时分,朕将对他正面之敌,发动总攻!届时,以三发红色信号弹为号,请他组织内城所有能动弹的力量,向外反击,里应外合!”
“是!”
“狙击教导队!”
“到!” 一队身着特殊斑驳伪装服、手持加装了瞄准镜的超长步枪的士兵出列,他们人数不多,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化整为零,以双人小组为单位,利用地形和伪装,渗透至敌军外围。你们的猎物只有一个:敌军所有尉官以上军官、炮兵观察员、传令兵、旗手!我要让沙皇的二十万大军,在接战前就变成瞎子和聋子,变成一群失去头狼的野狗!”
“保证完成任务!”
一道道命令,清晰、冷冽、高效,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运转。朱一明要的不是一场混战,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示代差的碾压式战役。
最后,朱一明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片代表敌军大营的广阔区域,手指在上面重重一划,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延龄,炮火准备阶段,是此战关键!朕不要你吝啬炮弹! 虎卫军随行军列携带的所有炮弹,朕授权你,在总攻发起前,给朕打出去至少六成!”
他环视众将,一字一句道:“炮火覆盖,分三个波次。”
“第一波次,辰时三刻开始,目标:敌军前沿所有暴露的步兵集结地、壕沟、简易工事。用‘霹雳’炮的榴霰弹和榴弹,给朕犁地三遍!把他们从乌龟壳里轰出来!”
“第二波次,巳时正开始,目标:敌军纵深已探明的炮兵阵地、指挥所、骑兵集结区域。用‘惊雷’炮的重型榴弹和特制燃烧弹,给朕狠狠地砸!朕要看到他们的炮变成废铁,帐篷变成火炬!”
“第三波次,总攻发起前一刻钟,目标:北海城外敌军所有主要出击阵地、交通枢纽、以及可能隐藏预备队的区域。进行最后一次无差别覆盖炮击!火力要猛,密度要大,持续时间要足!”
朱一明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朕要让沙皇的二十万大军,在接敌之前,就先在朕的炮火下,彻底洗一次地!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工业时代的战争艺术,什么叫做——饱和炮击!”
“臣,领旨!” 常延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如此规模、如此强度、如此奢侈的炮火准备,是他戎马生涯闻所未闻的!这将会是何等壮阔而又恐怖的景象!
“去吧,”朱一明挥挥手,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硝烟弥漫的北海城,“让将士们抓紧时间吃饭,休息,检查装备。午时,朕要听到虎卫军的炮声,响彻北疆!”
“遵旨!”
众将轰然应诺,迅速离开指挥部,各自奔赴岗位。整个鹰嘴隘口瞬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士兵们默默地从车厢里卸下一门门覆盖着油布、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火炮,推到预设阵地;弹药手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沉甸甸的炮弹从火车上搬运下来;骑兵斥候如同离弦之箭,消失在平原的晨曦之中;巨大的“鲲鹏”飞舟在临时平整的空地上,开始点火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
朱一明独自走到指挥部外的高地上,望着远处那座在炮火中呻吟的城市,仿佛能听到陈镇岳、陈永邦,以及千千万万守城将士的呐喊与不屈。
“再坚持一下,兄弟们。” 他低声自语,手掌缓缓握紧,“朕,带钢铁和烈焰,来为你们报仇了。”
“沙皇彼得,” 他转向北方,那里是敌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准备好,迎接属于你的……炮火黎明吧。”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明军阵地上那一门门昂起的、沉默的炮口。冰冷的钢铁,反射着初升的阳光,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