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北海城,血色黎明
城头的望楼在晨雾中显露出焦黑的轮廓,像一柄折断的巨剑,斜插在北海城东门的残垣断壁之上。陈镇岳背靠着冰冷的垛口,脸上沾满硝烟和血污,左臂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但他握着刀柄的右手,依旧稳如磐石。他脚下,这座被誉为“北疆铁壁”的雄城,正在经历建成以来最残酷的考验。
三天前,腊月十九,沙皇彼得一世亲率的、总数已膨胀至骇人听闻的三十万欧罗巴-罗刹联军主力,在持续近月的色楞格河血腥拉锯战后,突然以超过八万精锐,自东北、西北两路,绕过坚固的河防堡垒群,以惊人的速度穿插迂回,直扑北海城!直到前锋哥萨克斥候的马蹄声已隐约可闻,北海城才惊觉已成孤城,陷入三面合围的血战前沿!
“报——!北门瓮城危在旦夕,李参将请求增援!”
“报——!西门弹药将尽!”
“报——!南门发现敌军在架设超重型攻城臼炮!”
坏消息接踵而至。陈镇岳腮边的肌肉剧烈抽动。城外是望不到边的敌军浪潮,城内可战之兵在连日血战后已不足五万,且分散四面城墙,捉襟见肘。
“国公呢?”陈镇岳嘶哑着问。
“国公正在督战,并紧急调动狼居胥山方向的预备队回援!但敌军四面铁壁,援军冲进来也需要时间,伤亡必重!”副将急声道。
陈镇岳望向城外那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敌营,三十万大军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最勇敢的战士心生绝望。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猛地转身,对着城楼上所有伤痕累累的将士吼道:“弟兄们!身后是亿万百姓,是祖宗河山!咱们多守一刻,就为朝廷多争取一刻!今天,就和这座城,共存亡!”
“共存亡!!”怒吼声压过了城外敌军的号角。
几乎同时,东门外敌军的重炮再次轰鸣,黑压压的步兵在庞大的“攻城楼”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缓缓压来。陈镇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来吧,让老子教教你们,攻城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同一日,乌斯藏,逻些(拉萨)城外,雅鲁藏布江河谷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杨嗣昌满是风霜的脸上。他站在布达拉宫前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望着东南方河谷尽头升起的滚滚烟柱,手中兵力已捉襟见肘。
“大人,援军……”参军的声音带着疲惫,“川军被暴雪所阻,滇军遇敌迟滞,甘陕、京营路途遥远……皆未能至。”
逻些城下,欧罗巴中路军主力四万余,重兵围城。杨嗣昌手中,仅一万五千可战之兵。
就在这时,绝密警报至——北海遭三十万敌军合围,危在旦夕!
消息如寒风,瞬间冻结了高台下的空气,恐慌开始蔓延。
“肃静!”杨嗣昌厉喝,声震全场。他目光扫过台下将士、官员、贵族、僧侣,最后落在那些浑身尘土、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边民猎手和年轻喇嘛身上。
“北海危急,朝廷重心北移,此乃必然!”杨嗣昌声音沉稳,带着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意味着,乌斯藏,要靠我们自己了!靠这一万五千将士,靠逻些十万百姓,靠这雪域高原上每一个不愿做亡国奴的忠贞子民!”
他走到老猎人顿珠面前:“怕吗?”
顿珠挺直脊背,嘶声道:“魔鬼想来霸占佛爷的土地?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又问年轻喇嘛多吉:“佛祖可会怪罪?”
多吉双手合十,眼神坚毅:“护教卫道,亦是修行。”
杨嗣昌眼眶微热,转身拔剑,剑指敌营,声如金铁:“逻些在,我在!逻些亡,我亡!但在我死之前,必让每一个踏入圣城的蛮夷,付出血的代价!从今日起,逻些全民皆兵!想进逻些,拿命来换!大明乌斯藏,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跪生的懦夫!”
“战!战!战!!”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响彻全城。一座城市,在绝望边缘,爆发出了与城共存亡的悲壮凝聚力。
腊月二十三,北京,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很旺,但朱一明却感到刺骨的寒意。御案上,左边是郑成功“怒涛”行动海上大捷的详报,右边是北海被三十万大军合围、逻些濒临绝境的绝命急报。
冰火两重天。
“三十万……好,好得很。”朱一明低声自语,手指在北海位置重重敲击,眼中却不再是焦虑,而是一种冰封般的冷静,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沙皇压上了国运,那么,大明也该亮出真正的底牌了。
“李邦华,顾清风。”
“臣在。”
“传旨,酉时正,武英殿,召开最高军机会议!在京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掌印、在京伯爵以上勋贵、格物院正,全部与会!迟到、缺席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臣遵旨!”
同日酉时,北京,武英殿
巨大的殿宇内,鲸烛高烧,亮如白昼。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武英殿,此刻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数十位帝国最高层的文武重臣肃立两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那个身着明黄常服、面色平静得可怕的皇帝身上。
朱一明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御阶边缘,手中拿着那两份战报,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苍老、或刚毅、或忧虑的面孔。
“北海被围,三十万敌军兵临城下,陈永邦、陈镇岳及八万将士、数十万百姓,正浴血死战,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死去。” 朱一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得令人心悸,“乌斯藏逻些,杨嗣昌及一万五千将士,动员全城百姓,正以血肉之躯,硬扛四万欧罗巴精锐,援军杳无音信。”
他顿了顿,将战报轻轻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惊雷。
“海上,郑成功已取得大捷,然远水难救近火。”
“陆上,南北两线,皆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诸卿,”朱一明抬眼,目光如电,“告诉朕,怎么办?”
殿内一片死寂。首辅李邦华出列,深深躬身:“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曰救急,二曰固本。北海绝不可弃,当命宣大等地不惜一切代价,拼死救援,牵制敌军。乌斯藏……当严令杨嗣昌死守待援,同时督促四川、滇、甘陕援军,克服万难,火速进兵。此外,可再下明诏,激励天下忠勇,募集义勇……”
“来不及了。”朱一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李阁老所言,皆是正理,然太慢。等宣大组织起兵力,等川滇援军翻过雪山,北海的城墙恐怕早已被鲜血浸透,逻些的佛号恐怕早已被炮火淹没。”
他走下御阶,缓缓踱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沙皇彼得,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敢御驾亲征,倾国之力,压上三十万大军,赌国运于一战。他想用绝对的力量,碾碎我大明的边关,打掉我们复兴的脊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众臣,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却令人胆寒的笑意:“他以为,战争还是骑士的冲锋,方阵的推进,城墙的攻防。他以为,他带来的三十万大军,就是决定胜负的终极力量。”
“那么今天,”朱一明的笑容骤然收敛,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绝世神兵,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令人战栗的威严与力量,“朕就让他,也让整个欧罗巴看清楚——”
“什么是真正的战争!什么是工业时代的总体战!什么是拥有铁路、电报、飞舟和新式军队的帝国的战争艺术!”
“传旨!”
声震殿宇,所有臣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第一,启动‘铁流’终极预案!京师三十万‘虎卫军’御林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其中,十五万精锐,携带全部新式装备、弹药、‘惊雷’炸药,以‘雷霆’、‘烈火’、‘疾风’三大营为骨干,五日内,必须全部通过铁路,投送至宣化—大同前线,由陈永邦统一节制,准备对北海外围敌军发起决定性反击!”
十五万!五日内!铁路投送!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砸在每个臣子心头。虎卫军,那是陛下以新式军制、最精良装备、最严格训练秘密打造了十余年的绝对王牌,是拱卫京师的最后,也是最强的铁拳!其装备之精良、训练之严酷、待遇之优厚,远超边军,一直秘而不宣,作为帝国最终的定海神针。如今,陛下竟要将其主力倾巢而出,投向北疆决战!
“第二,虎卫军另五万精锐,配属格物院最新山地作战装备及半数库存‘霹雳’炮、‘惊雷’炸药,由英国公张维贤统率,即刻乘火车南下,转道四川,不惜一切代价,二十日内,必须出现在乌斯藏战场,解逻些之围!告诉张维贤,人可以死,装备可以丢,但时间,一天都不能晚!”
“第三,剩余十万虎卫军,留守京师及近畿,由顾清风兼任统帅,卫戍根本,并作为战略总预备队!”
“第四,全国铁路网,自即刻起,进入战时绝对管制状态!一切民用客货运输让位于军事调动!工部、格物院,组织所有技术力量,保障铁路畅通,机车、车皮优先保障军列!告诉沿途所有官员,军列所过,绿灯长亮,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第五,”朱一明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石破天惊的决定,“内阁、司礼监,留守京师,由首辅李邦华、皇后娘娘苏秀秀,总摄国政。五军都督府,随朕北上。”
他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群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朕,要御驾亲征,亲赴北海!”
“轰——!” 整个武英殿瞬间炸开了锅!御驾亲征!陛下要亲赴那三十万敌军合围的血火炼狱?!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李邦华率先扑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乃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北海已成绝地,陛下岂可亲涉险境?若有闪失,国本动摇,臣等万死莫赎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无数文武大臣纷纷跪倒,磕头如捣蒜。御驾亲征风险太大,一旦有失,不仅仅是战局崩溃,整个帝国都可能瞬间分崩离析!
朱一明静静地看着跪倒一地的臣子,等劝谏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朕知道危险。朕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北海城下现在是何等惨状。但正因如此,朕才必须去!”
他走到御阶最高处,俯视着众人,目光如炬:“朕若不去,前线将士会如何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觉得朕,放弃了他们!他们在流血,在牺牲,而朕却安坐于这深宫高墙之内!士气若崩,纵有百万雄兵,也是枉然!”
“朕若不去,沙皇会如何想?他会觉得,大明皇帝怯了,怕了,不敢直面他的兵锋!他会更加骄狂,攻势会更猛,更不惜代价!”
“朕若不去,”朱一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深沉的自嘲和决绝,“朕这三十五年,修铁路,造飞舟,办格物,练新军,革新政,所谓何来?难道只是为了做一个太平天子,守成之君吗?不!朕要做的,是一个能带领这个民族走出危亡、走向复兴的皇帝!如今国难当头,强敌压境,正是需要朕这个皇帝站出来的时候!朕不去,谁去?难道让亿万将士百姓的血,白流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铿锵:“朕此去,非是逞匹夫之勇。朕携十五万虎卫铁军,携格物院之最新利器,携举国动员之磅礴伟力!朕要去告诉陈永邦,告诉北海的每一个将士百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朕,与他们同在!朕要去告诉沙皇彼得,他的战争艺术,已经过时了!朕要让他,在北海城下,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降维打击,什么是钢铁洪流,什么是……现代战争!”
“此战,不止为解北海之围,更要一举重创,乃至歼灭罗刹-欧罗巴联军主力!打出三十年太平!打出大明的赫赫国威!”
朱一明猛地抽出腰间天子剑,剑指北方,声震屋瓦:“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劝!留守者,替朕看好这家国天下!随朕北上者,与朕共赴国难,同建不世之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看着御阶上那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仿佛散发着无穷光芒与力量的皇帝,所有臣子,无论是担忧、激动、还是热血沸腾,最终都化为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反对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帝王气魄点燃的、同仇敌忾的激昂。
陛下不仅要亮出底牌,更要亲自执剑,指向最强的敌人!这场国运之战,从这一刻起,进入了最高潮,也是最残酷的篇章。
腊月二十四,黎明,北京,正阳门外火车站
朔风凛冽,卷着细雪。然而,正阳门外巨大的火车站广场及周边街道,此刻却被火把、气灯照得亮如白昼,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
广场中央,第一条轨道上,静静地匍匐着一列前所未见的钢铁巨龙。它不是普通的客运或货运列车,而是由超过五十节特制平板车和装甲车厢组成的、专为此次远征打造的“御驾军列”。车头是两台经过特别加固、马力最大的“龙吟”式蒸汽机车,如同巨兽的头颅,喷吐着白色蒸汽。后面车厢装载着拆卸状态的火炮、满载弹药的铁箱、覆盖油布的奇怪车辆(铁甲车原型)、以及大量物资。中间是数节拥有厚实装甲、视野良好的指挥车厢,以及皇帝的御用车厢。车尾同样是装甲护卫。
更令人震撼的是铁路两旁,以及后面第二条、第三条轨道上,几乎望不到头的、同样满载士兵和装备的军列!深蓝色军装的虎卫军将士,如同标枪般挺立在车厢旁或平板车上,头戴新式钢盔(实验性装备),手持擦得锃亮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刺刀如林,在灯火下泛着寒光。他们脸色平静,眼神锐利,沉默中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这是帝国用最好的资源,秘密淬炼了十年的利刃,今日终于出鞘!
朱一明没有穿龙袍衮服,而是一身特制的、便于行动的明黄软甲,外罩玄色大氅,腰佩天子剑。他站在御用车厢的入口踏板上,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钢铁森林,望着更远处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的、神情激动而又充满担忧的京师百姓。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对着前来送行的李邦华、顾清风(暂留)等留守重臣,以及黑压压的将士和百姓,举起右拳,重重锤击在自己左胸甲胄之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大明——” 他运足中气,只吐出两个短促的音节。
“万胜!!!” 十五万虎卫军将士,如同一个人般,爆发出撕裂云霄的怒吼!声浪滚滚,压过了风声,压过了蒸汽机车的轰鸣,在黎明的北京城上空回荡。
“出发!” 朱一明转身,踏入车厢。
“呜——!!!!” 凄厉高昂的汽笛声,如同出征的号角,刺破长空。三台机车同时喷出巨大的烟柱和白雾,车轮缓缓转动,由慢到快,钢铁巨龙开始加速,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决心,向着北方,向着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土地,轰然驶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如同这个古老帝国在危难之际发出的、最强有力的心跳。铁路沿线,早已接到严令的各地官员和守军,肃立在寒风中,目送着一列列军车风驰电掣般驶过。
与此同时,向南、向西的铁路上,运载着另外五万虎卫军和支援乌斯藏物资的军列,也正拉响汽笛,奔赴各自的战场。
朱一明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深邃。沙皇想玩倾国之战?想玩御驾亲征?好啊,那就玩一把大的。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工业时代的兵力投送,什么叫做总动员国家的战争潜力,什么叫做……拥有现代灵魂的帝王之怒。
北海,坚持住。朕,带着钢铁和烈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