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色楞格河防线，黎明
张小乙是被冻醒的，更是被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喧嚣惊醒。他蜷缩在射击孔下，将身上厚重的棉被裹紧了些。三号堡垒经过连日的抢修和加固，墙体又加高了三尺，但寒气依旧无孔不入。然而，今天传入耳中的，除了风雪的呼啸，还有持续不断的、沉闷的汽笛声和大量人马移动的嘈杂——声音来自南边，北海城方向。
“听动静，是大部队到了！”赵老兵侧耳听了片刻，布满冻疮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振奋，“看来城里的援兵妥了。”
张小乙精神一振，凑到射击孔前望去。虽然看不到北海城，但南方天际线上，隐约有更多的烟柱升起，与以往运输物资的少量车马不可同日而语。
“烽长，这么说，咱们这儿……”一个新兵怯生生地问。
李大山检查着墙体内新浇筑的水泥凝固情况，头也不抬：“咱们这儿？还是钉子！而且是镶死了的钉子！援兵到了，咱们更要守得稳稳当当，让罗刹鬼在咱们这堵墙上，碰得头破血流！”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都精神点！援军让咱们底气更足，但不是让咱们松懈！罗刹人的探马昨天还在北边晃荡，大战不远了！”
众人凛然称是，堡垒内的气氛在振奋中更添了几分肃杀。张小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援兵到了，意味着活下去的希望多了一分，但也意味着，决定命运的时刻更近了一步。
同一日，北海城，都督府
陈永邦国公站在露台上，深蓝色的国公服外套着银狐大氅，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动。他身后，新任北海都督陈镇岳肃然而立。城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新抵达的东宁军士兵正以整齐的队列开赴各处营区，军容鼎盛；更多的物资从火车上卸下，堆积如山；一队队工兵和加强过来的民夫，正加紧加固城防，扩建营房。
“镇岳，各部安置情况如何？”陈永邦的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回国公，”陈镇岳语速清晰干练，“截至昨日，东宁军第三批两万人已全部抵达。加之此前驻防的一万二千人，以及宣府、大同星夜驰援的五万精兵，北海城及周边防线总兵力已达八万二千人。按您的部署，其中二万精锐已前出至色楞格河沿线堡垒群，依据险要分段固守；剩余六万二千人驻守城中及狼居胥山二线阵地，作为机动兵力，可随时驰援各方。”
他指向沙盘上色楞格河方向：“罗刹人连番试探，均被我击退。如今我军兵力充实，士气高昂，更有坚城利炮，必叫他有来无回！”
陈永邦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更北方，仿佛要穿透风雪，看到敌军虚实：“兵力虽增，然敌势亦众，不可轻敌。罗刹人劳师远征，利在速战。我军只需依托工事，稳扎稳打，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再寻机反击。传令各军，严加戒备，没有本督将令，不得擅自出击。飞舟侦察再增频次，我要时刻清楚敌军主力动向！”
“末将明白！”陈镇岳躬身领命。
同日，北京，格物院总院
地火室内炉火熊熊，驱散了严冬的寒意，却驱不散苏秀秀眉宇间的凝重。她身处北京格物院总院的核心实验室，而非北海分院。案头摊开的，是刚刚由飞舟送达的北海战报和前线对武器使用的反馈意见。
“娘娘，”一位白发院士指着图纸上的一处结构，“按北海反馈，‘惊雷’炸药在极寒下引信偶有迟滞，已调整配方，增加了感度，新一批炸药正日夜赶工，十日内可运抵前线。”
“飞舟蒙布的抗风性测试已通过，新一批‘鲲鹏-丁型’飞舟三日后可下线，载弹量和航程均有提升，将优先配属北海方向。”
苏秀秀仔细听着，不时发问。她的目光扫过实验室里忙碌的工匠和学士，这些人是大明科技力量的基石。“告诉将士们，格物院就是他们的后盾。他们需要什么，我们就研制什么，他们反馈什么问题，我们就改进什么。前线将士在用生命守国门，我们在后方，绝不能掉链子。”
一名肃纪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进入，递上一份密函。苏秀秀快速浏览，是陛下关于欧罗巴联军最新动向的通报及对格物院的殷切期望。她将密函收起，对院正沉声道：“陛下有旨，战事紧迫。所有研发、生产，能快一分是一分。资源若有短缺，可直接呈报于我，我来协调。”
“臣等必竭尽全力！”院正及众学士齐声应道。
腊月初六，色楞格河北岸，荒原
谢尔盖匍匐在雪窝中，举着望远镜，艰难地观察着南岸的明军防线。他是哥萨克百夫长，奉命前来侦察。风雪模糊了视线，但远处那座灰蒙蒙的、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堡垒轮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几次试探性的侦察都在对方精准的火力和诡异的地雷下损兵折将，让他不敢靠得太近。
“百夫长，看南边！”副手低声惊呼。
谢尔盖移转镜筒，望向南方。只见天地交接处，烟尘弥漫，似乎有大量人马车辆在移动，规模远超往日。“是明国人的援军……这么多……”他放下望远镜，脸色难看。看来之前的情报没错，明国人通过那条该死的铁路，正源源不断地增兵。
他回想起几天前，那个侥幸逃回来的士兵描述的可怕场景：会飞的巨舟投下燃烧的怪物，坚固的堡垒在爆炸中颤抖，还有那射程极远、射速奇快的火枪……这和他印象中那些使用老旧火绳枪的明军截然不同。
“撤！”谢尔盖果断下令。必须将明军援兵大举抵达、防线更加坚固的消息带回去。正面强攻这座堡垒群，代价将难以想象。他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退入风雪弥漫的荒原，如同来时一样，只是心中那份劫掠的狂热，已被沉重的忧虑取代。
腊月初六，夜，北海城，都督府
陈永邦与陈镇岳对着巨大的沙盘，灯火通明。
“国公，看来罗刹人是想等后续的重炮和更多步兵到位，再行强攻。”陈镇岳分析道。
陈永邦点头：“他们拖不起。严冬是他们的障碍，也是我们的屏障。传令色楞格河各堡，趁此机会，进一步完善防御，布设更多障碍，让飞舟加紧侦察，务必摸清敌军炮兵阵地位置。我们要在他重炮到来之前，先给他一下！”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色楞格河防线以北的一片区域：“这里，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敌军集结。让飞舟队重点监控，一旦发现敌军大量聚集，特别是辎重和炮兵，立即报告！”
“是！”陈镇岳眼中闪过厉色，“只要找准机会，就用飞舟携带新到的‘惊雷’炸药，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陈永邦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雪花无声飘落。北海城内外，八万大军已严阵以待，钢铁防线已然铸就。他知道，罗刹人也在等待，等待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而大明要做的，就是以逸待劳，用这座血肉与钢铁铸就的堡垒群，消耗敌人的力量，挫败敌人的野心，直至最终反击的时刻到来。
“告诉将士们，”陈永邦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陛下和朝廷在看着我们，亿兆黎民在支持我们。此战，关系国运，唯有死战，必胜！”
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但在这座北疆坚城中，决死的信念亦如钢铁般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