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曹操起身告辞。临别时,他用力握住卫铮的手:“鸣远,朝堂的事,你莫要太过放在心上。陛下虽……虽有些举措失当,但并非昏聩之主。今日殿上杨公为你说话,陛下也未置可否——依我看,他心中自有计较。”
他压低声音:“王卫尉(王柔)被单独留下了。你且耐心等几日。”
卫铮一怔。王柔被单独召见了?
曹操没有多解释,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卫铮忽然想起方才自己的问题:是什么,把热血青年变成了权谋枭雄?
或许不是权欲,不是野心。
是一次次碰壁之后,不得不改变、不得不适应、不得不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
他又独自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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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嘉德殿。
天子刘宏斜倚在凭几上,冕旒已除,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眼角却已生出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忧虑与纵欲交织的痕迹。
张让躬身侍立一旁,手捧茶盏,神色恭谨。
阶下跪着刚受封卫尉的王柔。这位在边地数年,初登九卿高位的边将,此刻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此前在朝中数年,他太了解这位陛下了。刘宏看似懒散,实则多疑,每句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王爱卿平身。”刘宏接过茶盏,啜了一口,“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王柔谢恩落座,只敢坐半边。
刘宏也不绕弯子:“今日朝堂之上,众臣论卫铮功过,众说纷纭。朕想听听你的看法——此前你与他同在北疆,亲历战事,当知实情。”
王柔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回陛下,臣与卫铮共事经年,不敢言尽知,然其用兵、治政、驭下,臣皆有所见。”
“哦?说说。”
“用兵一道,”王柔道,“卫铮善奇正之变。强阴诱敌,是正兵;诸闻泽袭辎重,是奇兵。马邑守城,以坚忍胜;落鹊谷中伏,以果断脱。他不拘古法,不泥成规,却处处暗合兵法——此天授也,非学所能至。”
刘宏微微颔首:“治政呢?”
“臣观卫铮治平城、马邑,首重民生。修城郭而不夺农时,练民兵而不废耕作。关市之乱,他宁可得罪宦官,也要还商贾公道。北疆百姓呼之为‘卫青再生’,非虚誉也。”王柔顿了顿,又道,“至于驭下……”
他斟酌道:“卫铮待士卒,同甘共苦,赏罚分明。马邑之战,他将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数日不眠,与将士同守城墙。故其部属皆愿效死力。关羽、徐晃、赵云皆万人敌,田丰、裴茂、杜畿亦一时之俊杰,皆甘心为其驱策,——此非威逼利诱所能致,实乃以诚待人之报。”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问:“以你观之,卫铮可比何人?”
这是今日最要害的一问。
王柔沉吟良久,缓缓道:“臣不敢妄比古之良将。然若强为之喻——其胆略似霍骠骑,其坚忍似赵充国,其爱民似祭征虏。”
霍去病,赵充国,祭遵。
一个是封狼居胥的冠军侯,一个是平定西羌的屯田名将,一个是刚毅忠谨的云台功臣。
刘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霍骠骑……他今年才二十岁吧?霍去病封侯时,也仅有十八岁。”
王柔垂首:“是。卫铮今年二十整。”
殿中静了下来。
刘宏端起茶盏,却又放下。他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忽然问:“张常侍,你以为呢?”
张让从始至终如泥塑木雕,此刻被点名,方欠身道:“陛下,老奴不通兵事,不敢妄议。只是……”他顿了顿,“老奴听闻卫将军在边郡常言,朝廷当与鲜卑和谈,重开互市,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图进取。这话,老奴觉着在理。”
刘宏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下去吧。”
张让恭敬一礼,趋步退出。他面上一贯的谦恭笑容在转身瞬间敛去,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已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接下来的事,不是他该过问的了。
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刘宏忽然道:“王爱卿,你说朕是不是个昏君?”
王柔大惊,起身跪倒:“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
“行了。”刘宏打断他,语气疲惫,“勤政爱民?朕自己都不信。”
他站起身来,步下丹墀,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柔。阳光从雕花窗棂透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朕知道朝中有人说朕卖官鬻爵,贪图享乐,宠信宦官。可他们不知道——朕刚即位时,国库里连修南宫的钱都没有。西羌打了多少年,军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党锢之祸,朝堂上天天吵,今天这个上书,明天那个骂朕。朕不卖官,钱从哪儿来?朕不用宦官,难道用那些天天骂朕的名士?”
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对臣子解释,更像自言自语。
王柔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刘宏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平静:“卫铮的事,朕自有主张。你退下吧。”
“臣告退。”
王柔倒退着出了殿门,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自己那番话对天子起了多大作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天子对卫铮,绝非如朝堂上那般无动于衷。
殿外,夕阳将嘉德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王柔望着那片金光,心中默默道:鸣远,老夫能为你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而殿内,刘宏独自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殿宇,仿佛望向极北之地。
那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边城,有从未亲历的战火,还有一个他既欣赏又忌惮的年轻将军。
霍骠骑……
刘宏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
那是建宁元年,他十二岁初登大位,在南宫大宴群臣。席间有位老臣喝醉了,举杯高呼:“愿陛下如孝武皇帝,北逐匈奴,封狼居胥!”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封狼居胥。
后来他懂了。却已不再相信。
刘宏自嘲地笑了笑。
或许,该让那个年轻人继续留在边关。
因为他所守护的,不只是雁门、平城、马邑。
他所守护的,是那个连皇帝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