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初三,洛阳的空气中已多了几分肃杀。卫宅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萦绕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息。卫铮端坐案前,手中捧着刚刚送达的诏书——不是通常的帛书,而是镌刻在竹简上的正式任免文书,这意味着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非同寻常。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严谨,显然是尚书台老吏的手笔:
“制曰:朕惟北疆多事,鲜卑猖獗。前以平城令卫铮破敌有功,擢破鲜卑中郎将。然经朝议,为显大汉怀柔之德、羁縻之策,特改授卫铮为雁门北部都尉,仍领平城令,高阳亭侯如故,秩比二千石。总摄雁门北境强阴、平城、崞县、繁畤、剧阳、汪陶六县防务,专司北疆守御、胡汉互市、边民安抚诸事。钦此。”
简末盖着尚书台的铜印和天子的玉玺,朱红印泥在竹简上格外醒目。
“雁门北部都尉……”卫铮轻声重复这个新官职,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破鲜卑中郎将——这官职听着威风,实则是把利刃悬在头顶。前有田晏兵败削职的惨例,后有曹节等宦官虎视眈眈,一旦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而雁门北部都尉,虽品秩稍差,却是实打实的边郡武职,总管六县军事,辖区东接代郡,西邻定襄,北拒长城,正是直面鲜卑的最前线。
这调整背后,是朝堂各方势力撕扯的结果。宦官想借北伐鲜卑攫取军功,清流士族则主张休养生息,而天子刘宏在吕强等人的劝说下,最终选择了折中之策:既给卫铮实权以固边防,又不贸然开启大战。所谓“显大汉怀柔之德”,不过是给各方一个台阶下。
诏书后还附着一份鸿胪寺的公文:朝廷将派遣以宗正刘焉为正使持节出使鲜卑,鸿胪寺派人随行参赞,虎贲营派军护卫,商谈罢兵互市事宜。使团两日后启程,经河东、太原至雁门,再由卫铮派兵护送出塞,直抵弹汗山王庭。
刘焉字君郎,出身宗室,乃前汉鲁恭王刘馀之后,九月刚卸任南阳太守,转任宗正。朝廷派宗室重臣出使,确实彰显了朝廷的诚意。只是这趟差事——深入鲜卑腹地,与檀石槐那样的枭雄谈判,凶险程度不亚于战场。
他将诏书小心卷起,收入漆盒。窗外传来洛阳街市的喧嚣,这座帝都依旧在权力的游戏中运转,而他已经拿到了下一局的入场券。
两日后,卫铮前往卢植府邸辞行。这位老师近日闭门谢客,专心撰书,见卫铮来,特意在书房设了简单的茶席。
“雁门北部都尉……也好。”卢植听完任命,沉吟道,“掌六县兵权,进可练兵备战,退可守土安民,比那有名无实的破鲜卑中郎将实在。只是……”他看向卫铮,“赴鲜卑使团之事,你须万分小心。檀石槐新败,心中必有怨气,谈判若有不顺,使团安危首当其冲。”
“学生明白。”卫铮为老师斟茶,“使团北上时,学生会亲率精骑接应。到了平城,再派熟悉地形的斥候引路。”
卢植点头,他略一顿,随后道:“朝堂商讨出使人选时,我亦在场。天子原属意让你去出使鲜卑,被常侍吕强劝止。他声称你刚在平城之下击杀鲜卑数千人,还生擒了敌酋魁头,以你为使,不但达不成和谈意图,反而会激怒檀石槐,反而不美。宜另选他人为使。”
“吕常侍真乃正直无私、忠心谋国之人!”卫铮感叹道。
辞别卢植,卫铮北上,转道平阳。他需要回家一趟——不仅是探望父母,更要亲眼看看左伯纸的进展,那是卫家如今最重要的产业,也是他未来经营北疆的财力支柱。
平阳卫宅,气象已与半年前大不相同。
府门前新立了一对石狮,虽不及洛阳公卿府邸的气派,但在河东郡已属罕见。门楣上“卫府”二字更是蔡邕亲笔所题,笔力遒劲,透着清流名士的风骨——这既是两家联姻的象征,也彰显了卫家如今在士林中的声望。
卫铮刚下马,母亲卫裴氏已带着仆从迎出二门。半年不见,母亲眼角又添了几缕横纹,但神采奕奕,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又瘦了不少……边塞苦寒,你可要仔细身子!”
父亲卫弘站在廊下,虽神色严肃,眼中却掩不住欣慰。待卫铮行过礼,他才缓缓道:“北部都尉……这是实权。但权柄越重,责任越大。进来说话。”
书房里,卫弘屏退左右,取出一本账册:“你上次要的五千石粮、三千石麦,已分批运往平城。铁料采购有些麻烦——太原王氏、常山张氏都想分一杯羹,最后按你的意思,以战马交换,三百匹马换了铁料十万斤、粮八千石,余下的换了布帛、药材。”
卫铮细细翻阅账册。卫家商社借着流云笺、左伯纸的东风,生意已拓展到并、冀、司隶三州,更与江东、蜀中的大商贾建立了联系。财力雄厚,才能支撑他在北疆的种种谋划。
“左伯呢?”他问起最关心的事。
“在后坊。”卫弘起身,“你自己去看。”
造纸工坊设在卫宅后园,占地五亩,以青砖围墙隔开。一进坊门,便闻到特有的草木浆气。二十余口大缸排列整齐,工匠们正用竹帘从缸中捞取纸浆——这是造纸最关键的一步,手法轻重直接影响纸张厚薄均匀。
左伯正在晾纸房内。这个当年被卫铮“诳”来的奇才,如今已是平阳首屈一指的造纸大师,月俸百石,配了独立院落和四名仆役。他穿着一身细葛深衣,正用手指轻抚刚揭下的纸页,神情专注如对待初生婴儿。
“左匠。”卫铮轻唤。
左伯抬头,见是卫铮,慌忙行礼:“君侯!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的宝贝。”卫铮笑着拿起一张新纸。纸色洁白如雪,触手柔滑如缎,对着光看,纸面均匀细腻,几乎看不到纤维纹理。“比上次送去的样品更好。”
“在下改进了蒸煮工艺。”左伯兴奋地引他到坊内一角,那里摆着几个特制的陶瓮,“用石灰水浸泡楮皮七日,再以桑木灰蒸煮,去胶更彻底。还有这竹帘——”他取过一具崭新的帘架,“帘丝细了三成,捞出的纸浆更均匀。”
卫铮仔细听着,忽然问:“若我想造一种纸……不透水,可包装物品,可能做到?”
左伯一愣:“不透水?”
“对。比如包药材、食物,甚至……”卫铮想了想,“不怕水。”
“这……”左伯陷入沉思,“寻常纸怕水,是因其材质松散。若在纸浆中加入胶质,再以重石压透,外敷桐油或有可能。倒可以试试。”
“还有一种,”卫铮比划着,“更柔软,吸水性好,可作清洁之用。”
左伯眼睛渐渐亮起来。这位年轻东家总能提出匪夷所思的想法,而每次尝试,往往能开辟一片新天地。两人在坊内谈了半个时辰,从造纸工艺谈到原料选取,从质量把控谈到扩大生产。最后卫铮拍着左伯的肩膀:“好好干。将来这造纸之术,是要惠及天下人的。”
离开工坊,回到正堂,父母已备好家宴。席间,卫裴氏说起婚事:“裴家媒人上月从泰山回来,蔡公已收了聘礼,婚书也换了。你三叔公等人留在泰山,与蔡公商定婚期——按占卜,明年三月十八是上上吉日。”
卫铮默然。明年三月……那时北疆不知是何光景。
卫弘看出他的心思,缓缓道:“成家立业,都是人生大事。蔡家这门亲事,于你、于卫家都是良缘。北疆事务固然要紧,但婚姻乃人伦之本,不可轻忽。”
“儿子明白。”
在平阳只停留了一日,卫铮便要启程。临行前,他让杨弼、陈觉各自回家探亲——此去北疆,不知何时能再归故里。
然而当次日清晨,卫铮整装待发时,卫宅门外却聚起了黑压压一片人群。
杨弼回来了,身后跟着三十余名精壮汉子,个个腰佩刀剑,马术娴熟——都是杨氏同族的子弟,还有几个是闻讯来投的游侠。陈觉那边更多,四十余人中竟有七八个儒生打扮的文人,其余也都是陈氏宗亲或襄陵同乡。
更令人动容的是卫氏本族。十几个旁支青年牵马立在门前,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眼中都燃着渴望建功立业的光。为首的是卫铮的堂弟卫肃,抱拳高声道:“兄长!我们都愿随你去平城,杀胡立功,光耀门楣!”
卫宅门前,百余人的队伍静静肃立。晨光中,刀剑映寒光,马匹嘶鸣,一股勃勃生气直冲云霄。
卫铮站在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中有的出身本地豪族,有的是寒门子弟,有的读过诗书,有的只粗通武艺。但此刻,他们都选择将命运系于他一身。
“诸位……”卫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此去北疆,不是游山玩水,不是求取富贵。那里有长城烽火,有胡骑刀箭,有朔风苦寒,更有守土安民的重担。你们可想清楚了?”
“愿随君侯!”百余人齐声应道,声震长街。
卫弘从府内走出,看着这景象,眼中泛起泪光。他挥挥手,商社管事牵出五十余匹健马:“这些马,给大家代步。到了平城,再还给商社便是。”
卫铮深深一揖,翻身上马。乌云踏雪人立而起,长嘶如龙吟。
“出发!”
百余骑驰出平阳城门,烟尘滚滚。卫铮一马当先,红披风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飞扬。
从今天起,这些人将追随他北上,成为平城军政体系的新血,成为他经营北疆的基石。
而前方,是巍峨的太行山,是苍茫的雁门关,是那座在烽火中重生的平城,更是大汉北疆风云激荡的未来。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平阳晨间的宁静,也踏开了一条通往历史深处的道路。
这条路上,注定有血,有火,有牺牲,也有荣耀。
而他,将带领这些人,一起走下去……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