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继续向前巡行。东墙、西墙、南墙,情况大同小异。有的戍卒把能找到的破布、草席都裹在身上,臃肿如熊,行动迟缓;有的实在熬不住,偷偷从墙缝里抠出些干苔藓,混在柴里烧,腾起呛人的青烟;更有人缩在敌台角落里,靠彼此体温硬抗,嘴唇冻得乌紫。
回到县寺时,已是亥时正刻。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卫铮却觉得那点暖意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气。他解下大氅,坐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这是新试制的左伯纸,纸面光洁如瓷。
提笔,却久久未落。
他在回忆。回忆那些来自后世的知识碎片。棉花……原产天竺,经西域传入中国。汉代应该已经有了,但尚未普及中原。
他努力在脑海中勾勒棉花的形态:植株灌木状,叶掌状分裂,花初开淡黄后转深红,果实如桃,成熟后裂开吐出白色絮状纤维……这些知识来自前世的农学读物,此刻却如此清晰。
笔尖终于落下。他画了一株棉花,从根到叶,从花到桃,细细标注。又在一旁写下说明:“西域奇木,高约三尺,枝茎紫色、叶如手掌。花初开时为白色或淡黄色,凋谢后留下绿色果实,其状如桃。果实成熟后干燥开裂,吐絮如雪。内有黑色种子,卵圆形,表面有短绒毛,被絮紧密包裹。简言之:‘树结棉桃,桃吐白絮,絮裹黑子’。”
画完,他另起一纸,给父亲写信:
“父亲大人:今见边卒苦寒,衣不蔽体,儿心恻然。闻西域有物名‘白叠子’,其絮洁白柔软,胜丝绵十倍。恳请父亲遣商队西行时,留意此物种籽。若能引种中原,则天下寒士黎庶,可免冻馁之苦。附图示之。”
信写完,封好。但这远水解不了近渴。棉花从引种到推广,至少需要数年。而平城的这个冬天,已经来了。
必须另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筐黑亮的石涅(煤)上——这是之前俘虏的鲜卑苦力从西山采回的。平城西山有一些露天的煤脉,开采容易,储量也大。汉代虽已用煤冶铁,但民间取暖仍以木柴、木炭为主。原因无非有二:一是煤炭开采量有限,二是燃烧时烟大味呛,不宜室内使用。
但烟的问题……其实有办法解决。
卫铮起身,走到院中。雪已停了,月光清冷。他唤来杨弼:“去请蒲师傅,带上两个手艺好的泥瓦匠。再搬些青砖、黄泥、陶管来。”
蒲山半夜被叫醒,匆忙赶来时,卫铮已在院中空地上堆起一堆材料。见蒲山疑惑,卫铮也不解释,只道:“看我做。”
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先用青砖在地上砌出一个二尺见方的底座。砖缝以黄泥抹平,留出前侧的添煤口、底部的通风口。然后在底座上砌炉膛,膛壁留出夹层——这是卫铮临时想到的,夹层可以预热进入的空气,提高燃烧效率。
最关键的是烟道。他取来陶管——这是烧制陶器时用的通风管,内径五寸,长三尺。将一节陶管竖直砌在炉膛后方,接口处用掺了麻丝的黄泥仔细密封。然后在陶管顶端再接一节,形成一支近六尺高的烟囱。
一个老泥瓦匠看出门道,迟疑道:“君侯,这陶管……受热会不会裂?”
“所以要用耐火泥。”卫铮指了指旁边一桶特制的泥浆,那是混合了细沙、石灰、陶粉的耐火材料,“抹在陶管内壁,可以耐高温。”
炉体砌成,晾了半个时辰。卫铮命人搬来行军用的青铜釜——这是军中炊具,圆底三足,平时架在柴灶上使用。他将铜釜架在炉膛口,大小正好。
“点火。”
蒲山亲自引燃柴薪,从添煤口送入炉膛。待火焰稳定,加入碎石涅。黑亮的石涅在火中渐渐发红,腾起一股浓烟——但那股烟并未在室内弥漫,而是顺着炉膛后方的陶管烟囱笔直上升,从屋顶上方排了出去。
炉火越烧越旺,铜釜里的水很快沸腾,蒸汽腾腾。而室内,除了靠近炉体时能感到热浪,竟无多少烟气。更妙的是,那支烟囱本身也被烧热,成了个巨大的散热器,将热量缓缓散发到空气中。
“神了!”一个泥瓦匠惊叹,“烟都走了,屋里还暖和!”
卫铮伸手试了试烟囱外壁,烫手。“若将这烟道砌长些,沿着墙根走,再通到隔壁房间,整个屋子都能暖起来。”他解释道,“这叫‘火炕’,北地民间已有雏形,但多烧柴草,不耐久。若用石涅,一块能烧两个时辰,热量还足。”
蒲山眼睛发亮:“君侯,这法子若在军营推广,士卒夜里就不怕冻了!还能随时烧热水,煮吃食!”
“正是。”卫铮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有几个要点:一是烟道必须通畅,否则烟气倒灌,会出人命;二是煤燃尽后的煤渣要及时清理,否则堵塞风道;三是通风口要常开,保持空气流通。”
他当即下令:调二十名工匠,明日开始改造军营灶台。先以徐晃所部为试点,将原有的柴灶改为这种“石涅取暖灶”。灶体以砖石砌筑,烟囱用陶管或砌砖道,务求坚固耐用。同时,命西山煤窑加大开采,俘虏的三百鲜卑苦力全部投入采煤、运煤。
接下来的三日,平城军营里叮当声不绝。工匠们按照卫铮设计的图样,将各营房的旧灶一一拆除,砌起新灶。有些聪明的工匠还做了改良:有的在烟道中途加设铁板,烤热后可以烘干衣袜;有的将灶台砌大,既能架大锅煮集体伙食,侧边还留了小口,可以插铁壶烧水。
徐晃亲自监督。这位右县尉对士卒体恤,见新灶砌成,当晚就命伙夫试烧。大块的石涅在炉膛里烧得通红,铜釜中粟米粥沸腾翻滚,营房里热气蒸腾。士卒们围坐灶旁,褪去冻僵的靴袜烘烤,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君侯,这灶……真是神物!”一个老卒捧着热粥,声音哽咽,“俺在边郡当了二十年兵,年年冬天冻坏脚趾的兄弟不知多少。有了这个,这个冬天……能扛下去了。”
消息传开,其他各营都眼巴巴等着。卫铮下令加速改造,同时让李胜核算用煤量——结果令人振奋:一营百人,每日取暖、炊事所需石涅不过二百斤,而西山煤窑日产已达三千斤。这意味着,不仅军营,连城中百姓也可以逐步推广。
十月廿六,卫铮召集各营校尉、屯长,在县寺前院示范另一种便携式石涅炉。这是用铁皮打造的圆炉,高不过两尺,中有炉箅,下设风门,上置烟管。炉体轻便,可抬至城头值哨处,也可以放在营帐中使用。
“此为‘取暖炉’,专供城头戍卒、巡逻哨队使用。”卫铮亲自演示如何点火、添煤、清渣,“烟管务必接好,迎风处要加挡板,防止倒烟。每哨配一炉,燃料由辎重营每日配送。”
关羽抚髯道:“如此一来,鲜卑人若想趁夜偷袭,见我城头火光处处,必疑有伏,也可收疑兵之效。”
众将皆笑,气氛松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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