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父亲大人膝下:
儿铮谨拜。家书收悉,喜忧参半。左伯纸成,乃文脉之幸;婚姻初定,感父亲操劳。然边塞烽火方熄,百废待兴,儿实无暇他顾。
今平城有急缺三:一曰粮。去岁战乱,周边乡聚十室五空,今岁收成不足往年四成。城中现有兵民万余,存粮仅够三月之用。冬雪早至,恐有饥寒。乞家中调拨粟米五千石、麦三千石,速发平城。
二曰铁。平城西山产有石涅(煤),储量大,易开采。儿已建高炉,日可出铁千斤。然铁矿匮乏,需从外输入。闻太原郡大陵、常山郡都乡皆有富矿,乞父亲以商社之名采购,或与当地豪强以马易铁。今有战马三百匹可售,皆鲜卑良驹,价当倍之。
三曰匠。玻璃窑试烧屡败,酒精蒸馏器尚未成型。需熟练陶匠十人。另,医匠营缺人,若有外科圣手,不惜重金延请。
儿知家中经营不易,然平城乃北疆根基,若能稳固,进可图功业,退可保宗族。今鲜卑新败,必不甘心,来年春暖,恐还有大战。儿在此一日,便需为此城军民负责一日。
婚事诸礼,全凭父亲与叔公操持。待婚期定下,儿当告假南归。然边塞不宁,恐不能久离。
天寒地冻,父亲珍重。族中诸亲,代为问安。
儿 铮 顿首
光和二年十月丙寅”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给陈觉:“以密信发回平阳,越快越好。”
田丰沉吟道:“君侯索要之物,皆切中要害。只是这数目……五千石粟米、三千石麦,恐非小数。”
“父亲会有办法。”卫铮目光坚定,“卫家商社如今依托流云笺、左伯纸,财源广进。且我以战马相易,并非白要。太原、常山那些豪强,谁不想要鲜卑良马?一匹中等战马,在并州可换铁料千斤、或粮百石。三百匹马,便是三万石粮——我要的,不过其中一成。”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平城防务图前,手指划过几条新标注的路线:“今秋鲜卑败走,商路复通。我已命杨辅与几家大商社接洽,以平城为枢纽,开辟北疆商路。皮货、毛毡、战马南下,铁器、布帛、食盐北上。只要商路畅通,平城便不是孤城。”
陈觉眼睛一亮:“君侯是要以商养兵?”
“正是。”卫铮转身,“单靠朝廷赋税、郡府拨付,平城永远只能勉强维持。我要的是一支能战敢战的精兵,要的是固若金汤的城防,要的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边城——这些,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他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所以玻璃要烧成,酒精要蒸出,马具要打好。这些不仅是军需,更是将来贸易的利器。你们想想,若我们能造出透明的玻璃窗、精美的玻璃器皿,洛阳那些世家会出什么价钱?若我们能提炼出高度酒精,不仅可用于疗伤,更能制成烈酒,贩往草原——胡人好酒,一坛烈酒换一匹好马,他们肯不肯换?”
田丰与陈觉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这位年轻县令,眼光之长远、谋划之周密,已远超寻常边将。
“至于婚事……”卫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坦然,“既然躲不过,便顺其自然。蔡公那边,我会另修一书,说明边务繁忙,婚期宜缓。待平城真正站稳脚跟,再谈不迟。”
他又铺开一张纸,给蔡邕写信。这次写得更慢,字迹也更加恭谨。信中既表达了对蔡琰的敬重,也详述了平城现状与肩上责任,最后恳请蔡公体谅,将婚期推至来年秋后。
两封信写完,已是深夜。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云隙中洒下,映得庭院一片素白。
杨弼进来添炭,见卫铮还坐在案前,低声道:“君侯,该歇了。”
卫铮“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他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问:“杨弼,你若是我,会如何选?”
杨弼愣了愣,憨厚一笑:“小人不懂这些。小人只知道,君侯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君侯要守平城,我们就跟着守;君侯要成家,我们就喝喜酒。”
简单的话,却让卫铮心中一暖。他吹熄烛火,起身走到院中。雪后的空气清冽如刀,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
仰望星空,银河横亘,北斗的勺柄已指向正北——严冬真的来了。
但他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家事、国事、天下事,千头万绪,但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平城要守,亲要成,玻璃要烧,酒精要蒸,马要练,商路要开……
而他卫铮,注定要在这汉末的边塞风雪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远处,冶炼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将夜空映出一抹暖红。
那光,就像这座边城的心跳,坚定而有力。
十月廿三,小寒。平城的北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城墙时发出凄厉的呜咽。戍卒们说,这是“白毛风”——风里夹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如针扎般刺痛。才过酉时,天色已黑如泼墨,只有城头稀疏的火把在风中挣扎摇曳,将守卒们瑟缩的身影投射在青灰色的墙面上。
卫铮裹着厚实的羊皮大氅,沿着北城墙的步道缓缓巡行。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寒暑雨雪,每夜必上城巡视。杨弼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丈许范围,更多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这微光吞噬。
“君、君侯……”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垛口旁传来。卫铮停步,见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卒,蜷在背风的墙角,身上裹着件过于宽大的旧袄,冻得嘴唇发紫。
“叫什么?哪一队的?”卫铮蹲下身。
“俺、俺叫狗剩,步卒三队的……”小卒想站起来行礼,腿却冻僵了,踉跄了一下。卫铮扶住他,触手冰凉——那件旧袄薄得像层纸,填充的不知是碎麻还是败絮,根本抵不住这北疆的严寒。
旁边火盆里,几块木柴将熄未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却几乎散不出多少热量。四五个士卒围坐着,把手凑到火盆上方,手指冻得红肿如萝卜。
“柴呢?”卫铮问带队的老兵。
老兵苦着脸:“府君,城头每日配柴五十斤,只够烧两个时辰。酉时点燃,现在都快戍时了……”他指了指脚下,“这城墙头上,无遮无挡,风像长了眼睛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兄弟们轮值时,都是前半时辰还能动弹,后半时辰就冻僵了,只能挤在一处取暖。”
卫铮伸手探了探一个士卒的内袄——那是军中配发的冬衣,表面是粗麻布,内里填充着所谓的“缊”。汉制,士卒冬衣分三等:最优者填新丝绵,次者填旧丝绵,最下等便是这种“缊”,实则是纺织剩下的乱麻、碎葛、破絮的混合物,压制成片后缝入衣中。保暖效果,聊胜于无。
“这样的冬衣,还有多少?”他沉声问。
杨弼低声道:“仓里还有三百件。但君侯,这已是郡府拨付的定额。边郡苦寒,冬衣从来不够……”
卫铮沉默。他想起后世那些厚实的棉衣、羽绒服,想起暖气、空调。而这个时代,抵御严寒几乎全靠硬扛。富贵人家可以用丝绵、兽皮,普通百姓和士卒,只能依靠这些粗劣的填充物,加上一堆随时可能熄灭的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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