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的犒赏仪式后,缴获的物资、俘虏的看押、伤亡的统计抚恤等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宜,自有赵敢、田丰等人按部就班处置。卫铮只留下了关羽、徐晃、高顺等核心将领,以及身上带伤却坚持跟随的军侯们,默默登上了北面城墙。
这里,战斗的痕迹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凝固着。
垛口处处残破,像是被巨兽啃噬过的锯齿;女墙大片大片地坍塌,裸露出内部的夯土;墙面焦黑一片连着一片,那是火油与火箭肆虐的烙印;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浸入砖缝、渗进夯土、在斜阳下呈现出大片大片暗褐乃至黢黑颜色的斑块——那是血,是守军的血,也是攻城者的血,层层叠叠,难以分辨,共同构成了这面城墙无法洗刷的记忆。
城下的清理工作仍在继续。高顺指挥着步卒和征召的民夫,如同蚁群般忙碌。鲜卑人遗弃的尸体被一具具抬走,运往远处挖好的深坑。破损的云梯、撞车、抛石机部件堆积如山,正在被清点、拆卸,有用的木料铁器将被回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卫铮扶着冰凉粗糙的墙砖,久久沉默。秋风卷过城头,扬起他崭新的绛红袍角,也带来下方焚烧尸体的淡淡焦臭。
“田长史初步清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沉默,“此战,我平城守军,阵亡四百二十七人。重伤致残,恐难再战者,二百一十三人。其余人人带伤。”他顿了顿,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听者心中,“出征时,城中可战之兵,加郡国援兵,共计一千三百余人。如今……”他没有说下去。
十去其五。不,是十去其六、其七。真正的百战余生的精锐,或许只剩身边这些了。
关羽立于他身侧,一手抚着长髯,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开半阖的丹凤眼,此刻完全睁开,凝望着北方苍茫的、草原与群山交界的方向,寒芒如星。“鲜卑折损更巨。”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檀石槐倾力而来,两万大军,士气已夺,溃退时自相践踏,又被云长与公明尾随掩杀数十里。某料其能完身退回弹汗山者,不过半数。且其子被擒,锐气尽丧。经此一败,一年半载,檀石槐无力再组织此等规模入寇。”
“一年……”卫铮缓缓摇头,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向身边这些与他共历生死的袍泽,“云长,公明,伯平,还有诸位弟兄,我们要的,岂能只是一年半载的喘息之机?”
他目光灼灼,疲惫之下,是更加炽烈的决心与野心。“此战虽胜,实是惨胜,更是险胜!暴露之弊,触目惊心:城墙低矮单薄,守军数量不足,器械老旧匮乏,郡国援军迟缓,烽燧预警未尽其用……若非将士用命,百姓协力,若非天时稍助,更兼侥幸,”他的目光掠过关羽、徐晃,“此刻站在这里的,便不会是吾等了。”
徐晃重甲未卸,抱拳沉声道:“君侯所言极是。胜不足骄,败当深省。不知君侯欲如何革弊图强?”
卫铮转身,背靠雄雉,面向南方广袤的帝国山河,也面向城内渐渐升起的万家灯火,一字一句,清晰如铁锤击砧:
“其一,筑高城。平城旧垣,必须彻底重筑加固!加高增厚,拓深壕堑,增设马面、角楼、瓮城。我要让平城成为真正的‘铁脊’,让鲜卑人望墙兴叹!”
“其二,练强兵。此战老兵,皆为种子。当择优扩充,严格操练。不仅练守城,更要练骑射,练野战!依托平城,重建一支可出塞逐敌的强兵,以攻代守!”
“其三,广积粮。鼓励屯垦,修缮水利,广设仓廒。与豪族协商,平抑粮价。战事一起,粮秣便是命脉,不可操于商贾之手,更不能再有‘援军因粮秣不继而迟’之事!”
“其四,联诸堡。重整雁门塞防!自平城而北,拒虏、镇虏、镇川诸塞,乃至武州、威虏、云冈诸塞,烽燧亭障,皆需检修,驻军充实,互为犄角。一燧举烽,众塞皆应;一堡遇袭,诸城赴援。要将这雁门郡,打造成一张鲜卑人撞不破、撕不烂的铁网!”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钢刃般的锐利,在暮色渐合的城头回荡。众将听得心潮澎湃,连最沉稳的高顺,眼中也燃起了火光。这不仅仅是防守,这是一整套立足当下、着眼长远的进取型边策。
“当然,”卫铮语气稍缓,“此非一日之功,亦非平城一力所能及。需上报郡府、州府,乃至朝廷。所需钱粮、民夫、匠作,数目巨大。但,”他再次望向北方,“唯有如此,方能让我汉家子弟,不再白白流血;让边郡百姓,能得数年、数十年之安寝;让鲜卑、乌桓,乃至所有觊觎之敌,提及‘平城’二字,便心胆俱寒!”
“吾等愿追随君侯,铸此铁壁!”关羽率先抱拳。
“愿随君侯!”徐晃、高顺及一众军侯齐齐躬身,甲胄铿锵。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远山之后,只在天际留下一抹壮丽的、血与火般的暗红霞光,仿佛为这白日的鏖战与凯旋做最后的注解。平城巨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覆盖了城北的原野,也似乎要将那份刚刚获得的安宁,牢牢攫住。
而城内,白日的沸腾逐渐转化为另一种更具生命力的喧嚣。几乎所有的酒肆食铺都坐满了人,不只是归来的将士,还有劫后余生的百姓。简陋的木桌上摆出了平时舍不得吃的腌肉、鸡子,酒尽管掺了水,却喝得比任何时候都酣畅淋漓。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唾液横飞地编造着“卫府君单骑踹营”、“关军侯拖刀斩将”的段子,引来阵阵喝彩。
医营里灯火通明,草药的苦涩气息弥漫。郡城来的医匠与本地郎中一起忙碌,为伤兵清洗伤口、敷药包扎。阵亡者的家属,在吏员的引导下,忍着悲痛领取微薄却代表着国家抚慰的钱粮与布帛。孩子们不知愁苦,在尚有瓦砾的街巷中追逐嬉戏,用稚嫩的童音唱着刚刚学会的、走了调的歌谣:“卫府君,本事高,三刀砍翻鲜卑酋;平城军,真英豪,杀得胡儿望风逃……”
太守府旁的驿舍,数骑背插赤羽的驿卒,在饱饮豆料、换乘快马后,再次冲入茫茫夜色。他们背负的不仅仅是大捷的露布,更是雁门郡乃至整个并北边疆,在漫长晦暗后骤然闪现的希望之光,与一个注定将越来越响亮的名字——卫铮。
这一夜,平城无人安眠。胜利的欢庆,是对逝者的告慰,也是对生者的犒劳。血与火共同铸造的边功,不再仅仅是军册上冰冷的数字,它融入了每一声欢笑、每一碗浊酒、每一滴眼泪,融入了这座边城重新开始搏动的脉搏之中。
城守府的书房内,烛火燃至半夜。卫铮卸了甲,只着单衣,与田丰对着地图与简牍,低声筹划着未来千头万绪的艰难开局。窗外,遥远的夜空传来隐隐的胡笳声,不知是草原败军在哀鸣,还是新的风暴在远方酝酿。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秋夜,平城属于胜利,属于生存,属于那些用血肉重新标定“边界”的人们。血火铸就的功勋,已然刻入城墙,也必将随着驿马,踏破山河,响彻北疆,直至那九重宫阙的深处。
这一夜,血火铸就的边功,将随着驿马飞驰,传遍并州,传向洛阳。
而卫铮的名字,也将从这一刻起,真正响彻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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