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九月十六,未时三刻。
平城北方的地平线上,尘头大起。
那不是骑兵奔驰扬起的烟尘,而是沉重、缓慢、绵延数里的队伍。数以千计的驮马、牛车、甚至骆驼,在鲜卑牧民的驱赶下,如一条土黄色的巨蟒,蜿蜒爬向平城。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牧人的呜咽。
城头了望塔上,卫铮放下单筒望远镜,脸色凝重如铁。
“终于来了。”身旁的徐晃声音干涩。
镜筒里看到的景象令人窒息:超过两百辆大车,车上堆满攻城器械的部件——云梯的横档、冲车的撞木、抛石机的杠杆、还有成捆的箭矢、成袋的土石。护送辎重队的鲜卑骑兵约有五千骑,多是年纪较大的战士或少年新兵,但即便如此,这支队伍的到达,意味着鲜卑大军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更令人心惊的是辎重队后方,还有黑压压的人群——那是被驱赶的汉民俘虏,男女老少皆有,约莫四五百人,手脚被绳索串联,踉跄而行。他们将被用作攻城时消耗守军箭矢的“肉盾”,或是填护城河的“材料”。
“畜生!”张武一拳砸在垛口上,墙砖簌簌落灰。
卫铮沉默着,镜筒缓缓移动。在辎重队前方三里,檀石槐的王庭主力已列阵完毕。八千精骑如黑色的森林,肃杀无声。狼头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檀石槐正与各部大人指画城池,显然在部署攻城方略。
望远镜的视野里,檀石槐似乎察觉到城上的注视,抬头望来。隔着一里多地,两人的目光仿佛在虚空中再次碰撞。檀石槐嘴角微扬,抬手指了指正在接近的辎重队,又指了指平城,做了个“包围”的手势。
那是胜利者的宣告。
“君侯,”田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谋士虽极力保持镇定,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斥候估算,辎重队到达后,鲜卑总兵力将超过一万六千人。其中可战之兵约一万三千,辅兵、奴役约三千。”
一万三对一千。
不,如果算上城中可动员的丁壮,或许能凑出不到两千守军。但未经训练的百姓,上城反而添乱。
卫铮收起望远镜:“各段城墙守备如何?”
“北墙四百人,东墙一百人,西墙两百人,南墙两百人,预备队一百人。”徐晃报出数字,“弓弩手全部在北墙,有床弩十架、蹶张弩两百具、弓箭三百张。滚木擂石可支三日,箭矢……若节约使用,可支五日。”
“火油呢?”
“百罐。已分置北、西、南三门。”
卫铮点头,目光扫过城下。护城河宽三丈,深一丈五,引自御河支流。河水在秋日已浅,但仍是阻碍攻城的天然屏障。
“鲜卑要攻城,必先填河。”他看向徐晃,“公明,你猜他们会从何处着手?”
徐晃走到垛口前,手指在墙砖上虚画:“北墙正门一段,河道最窄,且对岸地势平坦,利于堆放土石。西两墙外侧河道弯曲,填埋费工,东墙外有山,不利队伍展开,南墙……”他顿了顿,“南墙之外有土丘,鲜卑骑兵不便展开,应不会主攻。”
“所以重点在北墙。”卫铮转身,对传令兵道,“传令:北墙弓弩手分三队轮射,床弩对准填河人群,但需节约弩矢。滚木擂石暂不动用,待敌军登城时再用。”
“诺!”
命令传达下去。城头守军开始调整部署:弓弩手分成三列,前列蹲射,中列立射,后列预备;床弩绞盘缓缓转动,粗大的弩矢对准北方;滚木擂石被推至垛口后,用绳索固定,随时可推落。
申时初,鲜卑辎重队抵达大营。
如蚁群归巢,整个鲜卑营地沸腾起来。工匠们开始组装攻城器械:云梯的部件被抬下马车,用牛皮绳捆绑加固;冲车的底盘被推到一起,工匠抢锤敲打,铁钉入木的叮当声隐约可闻;抛石机的杠杆被数十人抬起,安装到基座上。
最令人心寒的是那些俘虏。他们被驱赶到营地前沿,跪成一排。鲜卑士兵提着刀走来走去,偶尔踢踹倒地者,呵斥声、哭求声、皮鞭抽打声随风飘来,虽然模糊,却如钝刀割在守军心上。
“他们在摧垮我们的斗志。”田丰低声道。
卫铮面无表情:“传令:让士卒背对城墙休息,非值守者不得观看。”
“君侯,这……”
“不忍卒睹,不如不睹。”卫铮声音冷硬,“现在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城破,他们的下场就是我们所有人的下场。”
田丰默然,转身传令。
申时三刻,鲜卑大营响起连绵的号角。
攻城,开始了……。
鲜卑人没有立即强攻。
檀石槐用兵,稳如老狼。他先派出一支千人队,携斧锯奔向平城西北五里处的御河上游。那里有一处狭窄的河湾,只需伐木垒石,便能截断水流。护城河是死水,断了水源,便成泥潭。
同时,四千鲜卑骑兵下马。
这景象颇为诡异——自幼长在马背上的草原骑士,此刻被迫沦为步卒。他们解下弓箭,摘下弯刀,换上皮囊、麻袋、甚至脱下皮袍做成简易包袱。营地后方,辅兵已经挖开土堆,将泥土装袋。
“填河。”檀石槐的命令简洁冷酷。
第一波,五百人。
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扛土袋,一人持盾掩护。盾是简陋的木板蒙生牛皮,面对汉军强弩,聊胜于无。队伍在距城三百步外集结,带队百夫长嘶吼着鲜卑语的战歌,试图提振士气。
城头,卫铮抬手。
“床弩,”他声音平静,“射。”
“嘣!嘣!嘣!”
五架床弩同时击发。弩矢粗如儿臂,长六尺,箭镞是三棱破甲锥。它们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第一支弩矢射偏,扎进土里,炸起一团烟尘。第二支贯穿一名扛袋士卒的胸膛,余势未衰,又撞倒后面两人。第三支最恐怖——它射穿皮盾,将持盾者钉在地上,弩矢透体而出,又扎进后面扛袋者的腹部,两人串在一起,惨嚎声凄厉如鬼。
鲜卑队伍一阵骚乱。有人扔下土袋想逃,被督战的百夫长一刀砍翻。
“前进!畏缩者斩!”
在死亡威胁下,填河队开始冲锋。他们不再保持队形,扛着土袋拼命向前跑,只想尽快把袋子扔进河里,然后逃回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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