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未离沙盘。那黄泥塑成的山川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五千鲜卑铁骑正化作滚滚洪流,在沙盘上奔腾汹涌。他看见佯攻高柳的部队如何虚张声势,看见潜伏西山的奇兵如何隐蔽待机,看见那支真正的精锐如何从东路隘口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平城心脏……
但还有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睛,将斥候的报告、众人的分析、沙盘上的地形,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作为一名现代退役军人,他受过系统的战术训练,懂得如何分析敌情、判断意图、制定对策。而穿越这两年的经历,更让他对东汉末年的战争方式有了深刻理解。
鲜卑的目标是什么?
如果只是抢掠,大可化整为零,小股入寇,何必集结五千大军?
如果真要攻城,为何舍平城而取高柳?
如果意在围点打援,打的是哪里的援军?
如果真是声东击西再声西击东的连环计,那么……
卫铮猛然睁开眼睛。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他抬手止住堂中议论,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但我以为——”他木棍重重点在沙盘上平城的位置,“鲜卑此计,有个致命的破绽。”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后勤。”卫铮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他木棍移到沙盘上代表鲜卑大军的红色木块处:“五千骑兵,一人双马,便是万匹马。每马日食精料五升、草十斤,每卒日食粟米二升、肉干四两。算下来,这支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需要至少两百辆大车运输。”木棍又移到沙盘上代表辎重车的标记,“斥候说鲜卑有辎重车百余辆——这不够,远远不够。”
堂中众人若有所思。
卫铮继续分析:“鲜卑人不事农耕,行军粮草多为乳酪、肉干,或是赶着牛羊随军。但赶着牛羊行军,速度极慢,且需要大量人手照料。斥候并未提及鲜卑驱赶大批牛羊,那么他们的粮草从何而来?”他目光扫过众人,“只有两种可能:一,在沿途劫掠补给;二,提前在某个地方建立了补给营地。”
田丰眼睛一亮:“君侯是说……”
“对。”卫铮木棍移到御河上游,“从此处到平城,骑兵疾驰需一日。若我是鲜卑主将,真要攻打平城,必要速战速决。但速战的前提是,大军能在发起攻击前得到充分休整和补给。”他看向田丰,“元皓兄,若鲜卑真想长期围困高柳,需要在何处设立补给营地?”
田丰俯身细看沙盘,手指沿着御河上游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镇虏塞北百里,有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名曰黄旗甸。此处三面环山,中有湖泊,水草丰茂,可牧万马。距平城一百五十里,正是设营佳处。往年鲜卑入寇,也常在此扎营。”
卫铮点头:“那么,若鲜卑真要实施这连环计,黄旗甸便是关键。佯攻高柳的部队需要从此获得补给,潜伏西山的奇兵需要从此获得补给,甚至那支真正的精锐,在发起致命一击前,也可能在此休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换言之,黄旗甸就是鲜卑此战的七寸。若此处被袭,粮草被焚,五千大军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鱼,再精妙的计谋也无从施展。”
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思路震撼了。
时间来到下午,正当众人分析鲜卑人的囤积粮草之地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杨辅满身尘土冲进二堂,甲胄上沾着血迹,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他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君侯!北面鲜卑大军散出大股游骑,遮蔽各隘口,斥候队过不去!属下带人试图渗透,反被对方大股游骑发现,激战一场,折了七名弟兄!”他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属下无能,特来请罪!”
卫铮快步上前扶起杨辅:“兄弟折损,非你之过。鲜卑既派游骑遮蔽战场,正说明他们不想让我军窥探虚实。”他转头对李胜道,“记下阵亡弟兄的名字籍贯,按最高规格抚恤其家。有战争就难免有伤亡,但每一个为平城流血的勇士,都不能被忘记。”
“诺!”李胜郑重应道。
杨辅眼中闪过感激,又道:“君侯,还有一事——舍弟杨弼带队往西山方向探查,至今未归。按计划,他们也该回来了……”
卫铮眉头一皱。杨弼那队斥候是往西山隘口方向去的,正是徐晃推测鲜卑奇兵可能潜伏的区域。若他们失踪……
“鲜卑大军出动,还派大股游骑封锁斥候渗透。”卫铮走回沙盘前,目光落在西山位置,眼神渐冷,“北面一定有鬼。看来……我得亲自去探查一番了。”
卫铮的话瞬间让堂中哗然。
“不可!”田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位一向沉稳的谋士此刻声音急促,“君侯乃一城之主,三军之帅,岂可亲身犯险?探查敌情,遣将即可,何必亲往?”
县丞周平也慌忙劝道:“明府三思!城外已有鲜卑游骑出没,危险重重。若君侯有失,平城群龙无首,必生大乱啊!”
武将们更是激动。关羽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君侯若欲探查,某愿代往!某这口刀,正好渴饮胡虏血!”
徐晃、卫兴、张武等人纷纷请命,就连一向沉默的高顺也开口道:“君侯,顺愿率一队死士,星夜潜入敌后,纵火焚粮,不必君侯亲涉险地。”
卫铮抬手止住众人劝谏。他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脸——文官的忧虑,武将的激昂,老卒的沉稳,新兵的忐忑。这些人在过去两个多月里,与他一同整饬城防、操练士卒、筹备粮草,早已不是简单的上下级,而是命运与共的同袍。
“诸君心意,我明白。”卫铮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此事非我亲往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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