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
两个字。
不是厉冥渊平时那种低沉磁性的嗓音，而是带着双重回响、仿佛从时空深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无法违抗的律令感。
下方十二个冰壳守护者同时僵住了。
它们独眼中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挣扎、在辨认、在本能地恐惧。
那个率先出现的守护者抬起覆盖着鳞片的手臂，指向厉冥渊，意念再次传来，但这次充满了困惑和不确定：
“你……您是……规则的气息……但为何……与入侵者同行……”
厉冥渊——或者说，此刻主导他意识的某一部分——微微蹙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他看起来更像“厉冥渊”了，但眼神深处的古老威严并未消散。
“让开。”他用那带着回响的声音说，“我要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守护者们陷入了沉默。它们互相“看”了一眼——虽然没有眼睛，但那颗独眼火焰的明灭似乎就是它们的交流方式。
几秒钟后，为首的守护者缓缓放下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二个冰壳守护者整齐地退到斜坡两侧，在中间让出一条宽约三米的通道。它们低垂下“头”，独眼中的火焰熄灭，变回冰冷的蓝色晶石，仿佛重新陷入了沉睡。
通道的尽头，是那片墨蓝色冰层的深处。在那里，那点银白色的光芒比刚才更加明亮了，像是一颗被冰封的心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莱斯瞪大了眼睛，看看那些退开的守护者，又看看厉冥渊，小脸上写满了“父亲好厉害！”的崇拜。
墨影也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异色瞳孔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散。它走到厉冥渊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抬头看向他，发出一声轻柔的“喵”。
那声音里似乎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厉冥渊眼中的古老威严如潮水般退去。他晃了晃，身体微微踉跄，林星晚立刻上前扶住他。
“阿渊？”
“我……还好。”厉冥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但疲惫感更重了，“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林星晚看着他眼中重新浮现的、属于“厉冥渊”的困惑和虚弱，心中五味杂陈。她没有追问，只是握紧他的手：“没事。守护者让路了，我们继续。”
她抬头看向斜坡下方，那条被冰壳守护者让出的通道笔直地通向墨蓝色冰层的深处。
“父亲刚才超——级帅！”莱斯蹦蹦跳跳地跑到厉冥渊身边，金色眼睛里闪着星星，“就说了两个字，那些大冰块就乖乖让路了！比宝宝喷火还厉害！”
厉冥渊低头看着兴奋的儿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莱斯的头发：“你也很厉害。刚才的侦察做得很好。”
莱斯立刻挺起小胸脯，满脸骄傲。
三人一猫重新开始下行。有了守护者让出的通道，路好走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突然冒出来的冰隙或陷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沉重的能量压迫感，却随着每一步的下行而不断增强。
林星晚能感觉到，厉冥渊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仿佛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与下方那片墨蓝色冰层中的存在共振。
“还有多远？”厉冥渊哑声问。
林星晚目测了一下距离：“大约五十米。但……”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刻，整个斜坡——不，是整个冰核核心区——猛地一震。
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一种仿佛来自世界底层规则的“悸动”。斜坡上的冰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守护者突然同时抬起了“头”，独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狂暴。
“警告……核心……被扰动……最高警戒……”
十二个意念同时爆发，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驱逐，而是充满了某种……恐慌？
林星晚立刻意识到不对。她猛地抬头看向上方——虽然隔着厚厚的冰层和斜坡的弧度，但她的感知穿透了这些障碍，捕捉到了地面上正在发生的剧变。
“地面出事了。”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人在强行冲击冰核封印，引发了大规模能量暴走。”
几乎同时，莱斯的尖叫声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母亲！父亲！下面！有更大的东西醒了！”
不是来自地面的危机。
而是来自冰核深处，比碎片更深的地方。
地面战场，冰核边缘
唐琛站在雪橇旁，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的实时画面。画面中，那五辆幽冥道的履带车已经停在了距离他们约八百米的位置，呈扇形展开。
“他们停下了。”唐琛冷静地汇报，“没有继续靠近，似乎在布置什么。”
莉娅和艾尔维斯站在他身侧，两人双手紧握，浅紫色的眼眸中星辉流转。他们已经将防护结界扩展到最大范围，淡紫色的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雪橇犬队、驯犬员以及他们三人笼罩其中。
夏沫则蹲在雪橇旁，正在给一只受了点轻伤的雪橇犬包扎。那只叫“雷霆”的头犬在刚才的奔跑中被冰屑划伤了前腿，虽然伤口不深，但在这种环境下必须及时处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夏沫一边包扎一边皱眉，“明明有装备优势，为什么不直接冲过来？”
“他们在等。”艾尔维斯沉声说，“等冰核核心区的变化。幽冥道的目的不是和我们正面冲突，而是干扰或阻止厉先生取得碎片。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可能是想等关键时刻再出手。”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平板电脑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不是无人机在晃，而是冰面本身在震。
“冰震！”唐琛立刻调出地震监测数据，“震源深度……就在我们正下方！强度4.2级，还在增强！”
地面开始剧烈摇晃。积雪簌簌滑落，远处的冰层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雪橇犬队发出不安的低吠，有几只甚至试图挣脱缰绳。
“稳住！”驯犬员大吼，用力拉住头犬的项圈。
莉娅和艾尔维斯同时加大魔力输出，防护结界的光幕变得更加凝实，将震动带来的影响降到最低。但结界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这不是被攻击造成的，而是冰层剧烈运动导致能量场紊乱的结果。
而就在这时，幽冥道的车队动了。
不是前进，而是五辆车同时打开了顶部的舱盖。每个舱盖下升起的不是武器，而是五个造型诡异、像是某种雷达或发射器的装置。
装置顶端的晶体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能量嗡鸣。
“能量干扰器！”唐琛一眼认出，“他们在制造局部能量风暴，想破坏冰核的稳定，让封印提前崩溃！”
莉娅脸色一白：“不能让他们继续！如果冰核能量彻底暴走，不仅碎片可能被毁，整个区域都会——”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冰层下方，传来了更加可怕的声音。
那是一种……咀嚼声。
低沉，粘稠，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冰层深处啃食着什么。伴随着咀嚼声的，是冰层碎裂的脆响和某种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夏沫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绷带掉在雪地上。她的脸色煞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体内的光明魔力正在本能地预警——那是遇到极端黑暗与污秽存在时的自然反应。
“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在颤抖，“很脏……很饿的东西……”
唐琛已经调出了热成像画面。屏幕上一片深蓝的背景中，几个巨大的、散发着高温的红黄色轮廓正在冰层下快速移动。它们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软体动物，但体积大得惊人——最小的一个，热成像显示的长度也超过十五米。
“冰层下有大型生物反应！”唐琛的声音依然冷静，但语速明显加快，“数量……五个。移动方向……正在向我们靠近！”
几乎同时，五个红黄色的轮廓突破了冰层。
不是从他们正下方，而是从幽冥道车队前方的冰面。
厚重的冰层像纸一样被撕裂，五条巨大的、覆盖着粘稠黑色粘液的触须从破洞中探出，每一条的直径都超过一米，长度更是无法估量——因为它们的大部分身体还隐藏在冰层深处。
触须的表面布满了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锋利的牙齿。在触须的末端，是一个个类似口器的结构，正在开合着，喷出带着腐臭气息的黑雾。
“深渊吞噬者……”艾尔维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骇，“幽冥道竟然把这种东西召唤到了现世！他们疯了！这种生物会吞噬一切能量，包括封印！”
五条触须在空中挥舞，然后同时转向了两个目标——
三条触须扑向了幽冥道的车队。
两条触须扑向了唐琛他们所在的防护结界。
战场，瞬间被撕裂成两个部分。
幽冥道那边，履带车上的重型武器开火了。机炮的轰鸣声在冰原上炸响，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向扑来的触须。但那些子弹打在触须的黑色粘液上，大多只是溅起一点火花就被弹开，少数能打穿表皮的，造成的伤害也微乎其微——触须的再生速度快得惊人，伤口在几秒钟内就会被新的粘液覆盖、愈合。
一条触须狠狠抽在了一辆履带车的侧面。重达十几吨的车辆像玩具一样被抽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后重重砸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车内的成员甚至没来得及逃出，就被后续压上的触须连同车辆一起卷住，拖向冰层下的破洞。
惨叫声短暂地响起，然后被咀嚼声淹没。
而唐琛这边——
两条触须同时砸在了防护结界上。
“砰！砰！”
淡紫色的光幕剧烈震荡，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莉娅和艾尔维斯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们紧握的手在颤抖，但魔力输出没有丝毫减弱。
“夏沫！”唐琛大喊，“带驯犬员和犬队后撤！快！”
夏沫没有犹豫。她一把拉起还在试图控制犬队的驯犬员：“走！现在！”
“可是夫人他们——”驯犬员还想说什么。
“他们不会有事的！”夏沫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们留在这里只会拖后腿！走！”
十二只雪橇犬在驯犬员的指挥下开始向后奔跑。夏沫跟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结界——那两条触须正在疯狂地拍击光幕，每一次撞击都让裂痕扩大一分。
而结界内，唐琛已经放下了平板电脑。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枪——那不是普通枪支，枪身上镶嵌着几颗发光的晶体，枪管比常规手枪更长，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莉娅夫人，艾尔维斯先生，坚持十秒。”唐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来解决左边那条。”
他举起了枪。
枪身上的晶体同时亮起，从枪口到枪柄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能量通路。唐琛扣下扳机的瞬间，没有子弹射出，而是从枪口喷出了一道炽白的光束。
光束只有手指粗细，但其中蕴含的能量让空气都开始电离，发出噼啪的爆响。它精准地命中了左边那条触须的中段。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光束接触触须的瞬间，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悄无声息地将那条直径一米的触须从中切断。
被切断的触须前半段“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疯狂地扭动抽搐，喷出大量黑色粘液。后半段则迅速缩回冰洞，发出痛苦的嘶鸣——那是某种高频声波，即使隔着冰层也让人耳膜刺痛。
“改良型魔能射线枪，原型三号。”唐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技术宅独有的兴奋光芒，“能量输出稳定，穿透力达标，但冷却时间需要三十秒。”
他转头看向右边那条触须：“所以，接下来要靠你们了。”
莉娅和艾尔维斯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两人松开紧握的手，改为双手在胸前结印。浅紫色的星辉从他们身上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法阵图案。法阵的中心，一颗由纯粹星光构成的、拳头大小的光球开始凝聚、旋转、膨胀——
冰渊之下，吞咽声突然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