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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all邪短篇 > 二百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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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第二天,我是被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弄醒的。

那种香味很复杂,混着很多东西——有油炸面食的焦香,有葱花炝锅的辛香,有粥熬到浓稠时散发出来的米香,还有一点点腊肉被热油激过之后的烟熏味。这些气味从厨房的门缝和窗户缝里钻出来,穿过走廊,钻进卧室,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脸,告诉我:该起了,再不起早饭就凉了。

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是在跳一种很慢的舞。我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整个人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米是米水是水,没搅和到一起。

翻了个身,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放好了,被子表面已经没有了温度,说明他已经起来很久了。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睡过的位置,凉的,但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头压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弹回去。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窗外,胖子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在跟谁说话——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跟小哥说。胖子说:“……那个腊肉切薄一点,薄了好入味。对对对,就这个厚度,完美。小天真还没起?让他睡吧,昨天累了一天,又熬夜,年轻人觉多。”

小哥没说话,但我能想象到他听了胖子的话之后大概是什么反应——微微点一下头,然后继续切腊肉,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均匀而轻巧,每一刀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走廊里比卧室冷一些,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激得我清醒了不少。经过二叔房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枕头放在被子上面,整个房间收拾得像没人住过一样。二叔这个人,不管住哪儿都是这样,走的时候房间比来的时候还干净,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下。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也只是动了一下。二叔下午才走,现在才早上,还有一整个上午的时间。

厨房里,胖子正围着灶台忙活,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后面的带子快拖到地上了。他看到我进来,用下巴指了指灶台上的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说:“先喝粥,垫吧垫吧,中午那顿才是正餐。”

我端起来粥碗,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那种盛出来放了一会儿的恰到好处的温度。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那是粥最精华的部分。我喝了一口,米香很浓,带着一点点回甘,是那种最朴素但最好喝的白粥。

小菜是腌萝卜和咸鸭蛋。腌萝卜是胖子自己腌的,咸酸适口,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咸鸭蛋是村里老刘家送的,蛋黄已经腌出了油,红彤彤的,筷子一戳油就往外冒。我把蛋黄拌进粥里,白粥被染成了淡黄色,喝起来多了一层咸香。

小哥在灶台另一边切腊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道细细的疤痕。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很准,腊肉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一片一片地码在盘子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切完之后他又开始切蒜苗,蒜苗也是自家菜地里种的,绿油油的,切的时候散发出一种清辣的气味,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中午做几个菜?”我一边喝粥一边问。

胖子掰着手指头数:“红烧肉、清蒸鱼、油焖笋、香菇菜心、腊肉炒蒜苗,再做个酸辣汤。四菜一汤,不,五个菜一个汤,够不够?”

“够了够了,吃不完。”

“吃不完二叔带路上吃,”胖子说,“给他打包,高铁上也能吃。我跟你说,高铁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还不如我们做的。”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喝完了粥,我把碗洗了,擦了擦手,走出了厨房。院子里,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石桌石凳都被晒得暖洋洋的。二叔坐在他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正在晒太阳。他看到我出来,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小板凳是那种很矮的竹凳子,坐上去膝盖比腰还高,不太舒服,但离二叔近。二叔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说“你去坐椅子”,但没说出口,大概是觉得我想坐哪儿是我的自由,他没必要管。

我们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阳光从柿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胖子炒菜的声音和小哥切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背景音,像是一首很简单的曲子。

“二叔,”我开口了,“您到了北京之后,住哪儿?”

“有地方住。”二叔说。

“酒店还是——”

“朋友家。”

二叔说“朋友家”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总觉得那个“朋友”两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二叔的朋友不多,能让他去家里住的更少。是谁?解家的?还是更早以前的故交?我没问,问了二叔也不会说,他说“朋友”就是“朋友”,不会再多解释一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那您什么时候回杭州?”

“看情况。”

“那您回杭州之前,要是路过雨村,就再来住几天。”

二叔这次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钟,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有空会来。”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的确是点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时候胖子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二叔,中午的红烧肉您是喜欢吃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二叔说:“都行。”

“那我做甜口的,”胖子说,“小哥喜欢甜口的,小三爷也喜欢甜口的,少数服从多数。”

二叔没再说什么,胖子缩回头去继续忙活了。厨房里传来油锅的滋滋声,然后是胖子的一声“好香”,然后是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整个院子都有了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二叔说:“我去给您打包点东西带回去。雨村的山货,虽然不是啥值钱的,但新鲜。”

二叔看了我一眼,说:“不用。”

“不费事,就随便装点。”我说完就转身进了屋,没给二叔再拒绝的机会。

打包东西这事儿,其实我昨天晚上就在想了。二叔不缺钱,什么好东西都买得到,但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比如雨村后山上的笋干,比如自家菜地里种的萝卜晒的萝卜干,比如胖子用古法酿的米酒。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带着雨村的味道,带着这个院子的味道,带着我们的味道。

我走进厨房,找胖子要了几个干净的塑料袋和两个纸箱子。胖子听说我要给二叔打包东西,二话不说就从柜子里翻出了几个密封罐,说:“用这个装,比塑料袋好,不漏气。”

我接过密封罐,开始在各个角落翻找可以打包的东西。

先从笋干开始。去年冬天晒的笋干还有不少,装在蛇皮袋里,放在厨房角落的架子上。我抓了两大把,大概有一斤多,装进一个密封罐里,压了压实,盖上盖子。笋干的颜色是深黄色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白霜,是晒干过程中析出来的氨基酸,闻起来有一种浓缩了的、很醇厚的香气。这种笋干拿来炖肉或者煮汤,比鲜笋还香,因为风味物质都浓缩了。

然后是萝卜干。萝卜干是胖子去年秋天腌的,用的是自家菜地里种的白萝卜,切成条,晒到半干,加盐、辣椒面、花椒粉揉搓,然后装坛密封,放在阴凉处慢慢发酵。现在开坛,萝卜干已经腌透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浅褐色,表面裹着一层红亮的辣椒粉,闻起来咸香中带着一丝甜,嚼起来嘎嘣脆,是喝粥的绝配。我装了一罐,大概有小半斤。

然后是米酒。胖子酿的米酒还剩最后两瓶,是用那种老式的玻璃输液瓶装的,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裹了一层保鲜膜。酒体是淡琥珀色的,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悬浮着细细的米粒,晃动的时候像雪花一样飘舞。这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二叔上次喝的时候多喝了两口,应该是喜欢的。我把两瓶都装进了纸箱里,在瓶子之间塞了报纸,防止路上磕碰。

然后是干香菇。干香菇是去年秋天从后山采的野生香菇晒的,个头不大,但菇伞厚实,香味比市场上卖的那种人工栽培的浓了不知道多少倍。抓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那种浓郁的、带着一点点森林气息的菌菇香直往鼻子里钻。装了一罐,大概也有小半斤。

然后是腊肉。腊肉是胖子自己腌的,用的是村里老李家养的土猪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用盐、花椒、八角、桂皮腌了七天,然后在院子里晾了半个月,让冬天的风吹干。腊肉的表面是深褐色的,切开来里面的肉是玫瑰红色的,脂肪部分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蒸熟之后切片,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嚼起来满口都是烟熏和香料的味道。我切了大概两斤,用油纸包好,装进密封袋里,再放进纸箱。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码进纸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在拼一个三维的拼图。两个纸箱,一个装干货,一个装腊肉和米酒,上面用胶带封好,再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了“二叔”两个字,以防弄混。

小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打包。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袋子。他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袋晒干的野菊花。

野菊花是秋天的时候小哥在山上采的,金黄色的花朵,晒干之后缩小了很多,花瓣卷曲着,但颜色还在,那种明亮的、温暖的黄色。用这种野菊花泡茶,清热明目,味道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我不知道小哥为什么要给二叔带这个,但他既然拿了,我就装进去了。

“谢了。”我说。

他没说话,转身又回厨房了。

我拎着两个纸箱走到院子里,放在石桌旁边,对二叔说:“二叔,这些是给您带回去的。笋干、萝卜干、香菇、腊肉、米酒,还有小哥采的野菊花。”

二叔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纸箱,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伸手去摸箱子,还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太多了。”二叔说。

“不多,都是干货,不占地方。”我说,“您到了北京,这些东西往那儿一放,想吃的时候拿出来就行。笋干炖肉、萝卜干配粥、香菇烧鸡,都是简单的菜,不费事。”

二叔没再说什么。

胖子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走出来,放在石桌上,是一盘刚出锅的腊肉炒蒜苗。腊肉的油脂在灯光下闪着光,蒜苗被炒得翠绿,两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就很有食欲。他放下盘子,看了一眼那两个纸箱,说:“二叔,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雨村这个地方,别的没有,山货还是不少的。下次您来,我再给您多备点。”

二叔看着胖子,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感激,又不像感激,像是欣慰,又不完全是欣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中午的饭,胖子从九点多就开始准备了。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锅碗瓢盆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交响乐。小哥在里面帮他,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胖子炒菜,小哥备料;胖子调味,小哥试咸淡;胖子装盘,小哥擦盘子边。我在外面想进去帮忙,被胖子赶出来了两次,第三次他干脆把厨房的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到院子里,在二叔旁边的小板凳上重新坐下来。

二叔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笑意——不是那种明显的笑,是一种藏在很深处的、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的微光。

“帮不上忙?”二叔问。

“他们不让帮,”我说,“嫌我碍事。”

二叔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菜地在阳光下绿得发亮,青菜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在光线的照射下像镶了一层碎钻。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嫩芽,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确实存在。春天快来了,虽然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那种生机勃勃的气息已经藏不住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平静,是那种什么都可以想但什么都不用急的平静。像是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摊在阳光下晒一晒,不用急着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