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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其他类型 > all邪短篇 > 二百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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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锅鸡带来的饱足和暖意,像一层厚厚的、吸饱了阳光的棉被,将人温柔地包裹着,沉入一夜无梦。然而,当第二日的晨光——依旧是那种灰白的、缺乏热度的冬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洒在眼皮上时,某种奇异的、难以名状的预感,却像地底悄然蔓延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这慵懒的安宁里,将我提早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身旁的小哥呼吸匀长,似乎还在沉睡。但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熟悉的水渍纹路,心脏却莫名其妙地跳得有些快,有些不稳,像是感应到了某种看不见的、正在迫近的扰动。这不是危机预警,更像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对某种特定“风暴”来临前的本能瑟缩。我躺了一会儿,试图将这没来由的心悸归咎于昨夜吃得太饱,或者地锅鸡里辣椒放多了。可越是想忽略,那感觉就越是清晰,带着点熟悉的、令人牙根发酸的……麻烦味儿。

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下楼。胖子居然已经起了,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窗外暗淡的天光,对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写写画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恭喜发财》,显然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年关做准备了。灶上是温着的小米粥,散发出谷物朴实的香气。

“哟,天真今儿起得够早啊。”胖子头也不抬,“被胖爷我发财的歌声唤醒了?”

我没接他的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仿佛被冻住了的天空和田野。雨村的冬日清晨总是格外安静,连鸟雀都懒得聒噪,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冷的犬吠,划破这凝滞的空气。

“胖子,”我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二叔他,最近忙吗?”

“二爷?”胖子停下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我,“怎么突然想起问二爷了?他老人家不是一直在杭州坐镇吗?忙肯定是忙的,吴家那么大摊子。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心里那股不安却越发浓重。或许真是我想多了。二叔掌管着吴家庞大的产业,年关将近,正是最忙乱的时候,哪有闲工夫跑到这山沟沟里来看我?我们之间,自从我“金盆洗手”、躲到雨村来之后,维系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平衡。他默许了我的逃离和隐居,我则尽量不再去触碰吴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事。这种平衡保持了几年,相安无事。

可那心悸的感觉,挥之不去。

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帮胖子核对账目时错了两处,去后院喂鸡时差点被那只最凶的大公鸡啄了手,就连抱着相机出去想拍点东西,对着萧索的冬日景色,按快门的手指都显得有些迟疑和无力。小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上午他去后山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几枝含苞待放、香气清冽的腊梅,插在堂屋一个旧陶罐里,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那罐腊梅放在了我常坐的窗边小桌上。

清冷的梅香稍稍安抚了我焦躁的神经。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嫩黄色的、仿佛凝结着整个寒冬精气神的小小花苞,慢慢啜着一杯热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午饭过后,天气似乎更加阴沉了,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檐。我正在厨房帮着洗碗,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接连好几条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密集得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我擦干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发信人是黎簇。那个头像,一片漆黑的、抽象化的岩石断面,此刻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

点开。第一条:“我放假了。” 语气硬邦邦的,是他一贯的风格。

第二条:“苏万也放了。聒噪。”

第三条:“我们过两天去雨村。车票买好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点隐隐的期待。地锅鸡的滋味仿佛又回到了舌尖,想着那俩小子来了,胖子肯定又要大显身手,热闹一番。然而,手指继续往下划,看到第四条消息时,我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指尖冰凉。

第四条,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颗淬了冰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竭力维持的平静:“二爷也要过来。他说的。”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我已经看不清了。视野里只剩下“二爷”和“过来”这几个字,被无限放大,扭曲,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二叔……要过来。

不是可能,不是听说,是“要过来”。还是黎簇转达的,以那小子的性格,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或者传递错误信息。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是杭州那边出了什么事?还是……他终于对我这几年“不务正业”的隐居生活忍无可忍,要来亲自“清理门户”了?不对我不是把黎簇给他当继承人了吗?无数个念头,带着陈年的愧疚、隐秘的恐惧、以及一丝被突然闯入领地的慌乱,如同被惊起的鸦群,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盘旋不去。

“啪嗒”一声轻响,是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池,溅起几点水花。这细微的声响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也惊动了正在前厅擦桌子的胖子。

“天真?咋了?手滑了?”胖子探头进来。

我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死死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那几个字却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看着胖子那张圆润的、带着关切和些许疑惑的脸,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胖、胖子……出事了。”

胖子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放下抹布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谁出事了?小哥?黑爷?还是……”

“不是他们。”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是我二叔。黎簇刚发消息,说我二叔……要过来雨村。”

“二爷?”胖子也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眨了眨小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脸上的紧张神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思索的表情,“二爷要来?好事啊!他老人家多久没见你了?这是想你了,过来看看你,顺便在咱们这儿过个年也说不定!”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二叔他……他绝对不会是‘单纯来看看我’!你不知道他……”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那些关于二叔的、深藏于童年和青年时代的记忆翻涌上来——他坐在太师椅里不动如山的威严,他处理事情时铁腕无情的手段,他看向我时那复杂难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神……那不是寻常长辈的慈爱,那是一座沉默的、压在吴家所有人头顶的山。他若行动,必有缘由,且绝不会是“看看”这么简单。

“不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和胖子同时转头。小哥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大概是我们刚才的动静惊动了他。他手里还拿着扫帚,应该是正在打扫后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将窗外阴沉的天光都吸了进去,只留下令人心安的幽邃。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有些苍白的脸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不慌。”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沉稳的基石,轻轻垫在了我脚下那片突然变得虚浮摇晃的土地上。我看着他,急促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些。

“小哥,是二爷,吴二白。”胖子解释道,语气也缓和下来,“天真他二叔,突然说要来雨村。天真这是……近乡情怯?不对,是见家长发怵?”

“不是发怵!”我有些恼火地打断他,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准确描述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恐惧、愧疚和不安的情绪,“二叔他……他来,肯定有他的目的。我……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这是实话。二叔的心思,从来都像西湖最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测度。他突然打破这几年的平静,亲自前来,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事”能劳动他大驾。

“目的?”胖子挠挠头,“还能有啥目的?你可是他亲侄子!这几年你在这山沟沟里种田养鸡开饭馆,虽然不算光宗耀祖吧,但也平平安安,没再捅什么娄子。二爷说不定就是年纪大了,想来看看你过得咋样,毕竟快过年了嘛。再说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试图用他惯有的乐观感染我,“就算二爷真有什么‘目的’,那又能怎样?你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咱们这儿也不是长沙杭州,是雨村!咱们的地盘!还有小哥在呢,你怕啥?”

胖子的话像是一剂粗糙却管用的安慰剂。是啊,这里是雨村,不是吴家的堂口,也不是危机四伏的古墓。我有胖子,有小哥,有这片我们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小小的天地。二叔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总不能……总不能把我绑回杭州吧?

我心里稍微定了定,但那股沉重的不安感依然盘踞着,未曾散去。我看向小哥,他始终安静地听着,此刻见我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放心。”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分析,只是简简单单的“放心”。可就是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却截然不同。他不是在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他那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里,二叔的突然到来,并不是什么值得惊慌失措的滔天巨浪,最多只是一阵需要稍微调整航向的风。

小哥的镇定像一块冷铁,沉甸甸地压住了我心中翻腾的惊惶。胖子的话则像温暖的柴火,试图驱散那随之而来的寒意。我站在他们中间,感受着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有效的安抚,乱糟糟的心绪终于勉强被梳理出一点头绪。

“可是……”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理智开始慢慢回笼,“二叔要来,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得……得准备一下吧?他住哪儿?吃什么?万一……”

“准备啥?”胖子大手一挥,恢复了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豪气,“二爷来了也是客!住的地方,楼上客房收拾出来,绝对干净暖和!吃的?咱们喜来眠别的没有,山珍野味、家常小炒管够!二爷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说不定就稀罕咱们这口土味儿!至于万一……”他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万一二爷是来考察投资环境的,想把喜来眠做成连锁品牌,那咱不是发了?”

我知道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缓解气氛,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紧绷的肩膀还是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小哥将扫帚靠墙放好,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也不是握手,只是用他干燥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握着手机、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清晰的、属于他的温度和触感。

“没事。”他又说,这次换了个词,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像最深的海,足以容纳任何风浪。是啊,有二叔这座山压过来,但我身边,同样有山。而且,不止一座。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手机屏幕按亮,重新看向黎簇那条信息。惊慌过后,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渐渐浮起。二叔要来,是福是祸,是单纯探望还是另有所图,现在瞎猜毫无意义。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而我能做的,不是在这里自乱阵脚,而是像胖子说的,做好“待客”的准备,然后,像小哥说的,稳住心神,“放心”应对。

毕竟,这里是雨村。是我的,也是我们的,喜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