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车厢老百姓多，三教九流，啥人都有。
胡拐子感觉冷，又裹了一件羊皮袄，这才感觉好一些。
对面坐着的女人吃了一个大饼，好像还没饱，她推了一下旁边的瘦弱男人，也没说话。那男人一看，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拿出一张饼递上来。
女人把饼平摊在手里，抹上酱，男人又递过来两根油炸大果子，她卷在饼里，大口吃了起来。
大和尚坐在旁边揣着手，眯起眼睛开始打盹。胡拐子坐在窗户边，总感觉有些漏风，左瞅右瞅，想找找漏风的地方。
这时，对面的女人扬起下巴说：“哎，这位老板，找啥呢？”
胡拐子嘿嘿一笑：“没啥，老觉得有点儿漏风。”
“别找了，这车到处漏风，咱们这一节车厢还算好的。”
说罢，女人又大口吃起了饼。
胡拐子点点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人吃了几口，忽然说：“这位老板，做啥买卖的？”
胡拐子刚眯上眼睛，听到这话，赶紧左右看看，女人说：“别瞎瞅了，就是问你呢。”
“哦，我是，倒腾牲口的。”
“我叫淑芬，这是我男人大壮，我俩也是倒腾牲口的。赚了些小钱，买的年货，回家能过个好年了。”
说着，女人推了一下旁边的男人，示意他说话。
男人尴尬一笑，双手捏着衣角，低声说：“老板好，我叫大壮，这是我媳妇淑芬，我俩卖牲口的。”
胡拐子看着两人的体型差距，差点笑出声，他只能使劲憋着，点头说：“赚钱就好，给爹娘孩子多带点年货，多好。”
淑芬拍了拍旁边的麻袋：“你瞅瞅，都是年货。”
大壮挪到淑芬旁边，轻轻碰碰她，低声说：“媳妇，别声张。”
淑芬一瞪眼：“别整天跟个娘们儿一样，前怕狼后怕虎，你看人家这位老板——老板你贵姓？”
胡拐子忙说：“我姓胡。”
“你看人家胡老板，长得不咋好看，身板儿也不是多硬朗，但是人家精神头好啊！大老爷们儿的，要有精气神儿！对吧，胡老板？”
胡拐子只能点点头。
大壮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淑芬又咬了一口大饼，嘴里说着：“你也别觉得我瞧不起你，我要是真瞧不起你，能跟你过这么多年？能给你生三个儿子？”
胡拐子一听大壮有三个儿子，当即竖起大拇指，笑着说：“大壮兄弟，佩服。”
淑芬哼了一声：“你佩服他啥？天天跟犟驴一样，整天闷着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大壮兄弟那是老实。”
“他老实个屁！以前半夜在我家马圈蹲半宿，冻得直哆嗦，就为了等我偷偷出来，亲他一下。”
大壮赶紧抓住淑芬的胳膊，使劲摇头：“媳妇，你咋啥都往外说？人家不稀罕听这个。”
胡拐子笑了：“其实我挺爱听这个的，和尚，你也别睡了，听听淑芬讲她以前的事儿。”
淑芬一听，赶紧放下饼，低声问：“这位是和尚？”
大和尚睁开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你接着唠。”
“大师，给我算算呗。”
“算啥？”
淑芬伸出自己的大手：“给我算算，能不能再生个姑娘？”
大和尚一愣：“刚才你不说，有三个儿子了？还要？”
“三个儿子，没姑娘，我想再要个姑娘。”
听到这个，大壮躲在后面，冲着大和尚拼命摇头使眼色。
大和尚没明白他的意思，笑着说：“儿子也行，姑娘也罢，这个事情不能强求。”
淑芬瞥见大壮在摇头，轻轻捶了一拳，大壮直接摔在地上，扶着腰爬了起来。
大和尚又说：“心诚则灵，只要你与人为善，就能达成心愿。”
淑芬把吃剩的半个大饼塞到大壮的手里：“听见没有，心诚则灵，我得要个姑娘。赶紧吃，吃完，不准剩啊！”
说罢，淑芬忽然从旁边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大萝卜，用袖子擦擦，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天已经黑了，月光下，透过车窗能看到远处的山头慢慢移动。火车的速度并不快，车厢连接处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时间一长也被大家忽略了。
此时，餐车上，铃木少佐和四妹、罗老九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桌上摆着几盘子菜。
铃木少佐说：“我听说，这趟车以前没有餐车。后来，一位大佐坐车去满洲里，遇到大风雪，路上整整走了四天四夜，他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再往后，就专门加挂了餐车，咱们一等车厢的客人，才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四妹点点头：“能在火车上吃到溜肉段，我以前也不敢相信。”
“苏小姐，等到了满洲里，我请你吃烤全羊，我听他们说，非常好吃。”
“那就先谢谢铃木少佐了。”
“不客气，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我也很高兴。”
四妹抬头看了看，见餐厅的人不多，低声问：“铃木少佐，为什么吃饭的人这么少？”
“这里的菜价很高，二等车厢的人虽然能进来，但一般不会花这么多钱吃饭的。他们都是等车停靠站台的时候，下车买一些吃的。至于咱们一等车厢，好像这一趟乘客不是很多。”
“哦，对了，我上车的时候，看到前面还有一节不太一样的车厢，那也是一等车厢？”
铃木少佐笑了：“你说最前面的铁甲车厢啊？那是临时挂上的车厢，他们应该是执行什么军务，吃饭的话，一般都是餐车做好送过去。对了，中午的时候，他们也有两个人出来吃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直起身子，笑了。
四妹扭头一看，从车厢尽头走过来两个日本人，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呢子大衣，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铃木低声说：“他们就是从铁甲车厢出来的。”
罗老九也回头看一眼，他立刻认了出来，穿呢子大衣的日本人，就是老营房的黑藤医生。
铃木示意两人不要往后看，又压低声音说：“这些都是执行秘密任务的，可能是宪兵司令部，也可能是特务机关，还是少和他们接触，免得惹麻烦。”
四妹笑了：“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躲还来不及呢。”
“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不会主动惹麻烦，毕竟自己的任务更重要。”
刚说完，又有两个日本人走进餐车，说说笑笑过来，和铃木打招呼，坐在了不远处的桌子旁。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坐满了一半的桌子。铃木他们三人也吃完了，起身刚想离开，就见从前面走进来一个乘务员，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日本宪兵。
乘务员深深鞠躬，说了一段日本话，之后又大声说：“各位乘客，不好意思，宪兵例行检查，请把你们的证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