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派,建福宫后山。
一间用粗糙石块垒成的屋子孤零零立在崖边。山风极大,吹得破木门哐当直响。
屋门外站着两个穿鸦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他们抱着剑,缩在背风的墙角躲避寒风。这两人是三长老孙伯年的徒弟,专门被派来守着这间屋子。
“这鬼天气,真冷。”高个子弟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抱怨了一句,“二长老也真是的,非要跟掌门顶牛。现在好了,被关在这破地方受罪,连累咱们兄弟跟着喝西北风。”
矮个子弟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接话:“你少发牢骚。二长老脾气硬,咱们师傅交代了,只要看住他别让他下山就行。听闻四长老陈墨池前几日又下山了一趟,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全送进了掌门和几位长老的院子。咱们老实待着,把差事办好,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高个子冷笑一声:“好处?我听说蒙古人打下襄阳了,下一步就要进川。咱们青城山能挡得住蒙古铁骑?”
矮个子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掌门高瞻远瞩,早就安排好了退路。你没看二长老为什么被关起来?就是因为他不识时务,非要跟掌门对着干。咱们青城派以后是要做蜀中第一大派的。”
山道上走来一个中年妇人。是二长老赵玉成的妻子,柳素娘。
她手里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山路难走,风又大,她走得气喘吁吁,几缕头发散在脸颊边。
走到石屋前,高个子弟子伸手拦住她。
“柳师叔,例行公事。”高个子弟子语气生硬,没有多少恭敬。
柳素娘没说话,把食盒递过去。
高个子弟子打开食盒的盖子,拿出手里的剑鞘,在饭菜里随意搅动了几下。菜叶子被搅得乱七八糟。
柳素娘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她生怕对方把饭菜翻到底。幸好饭菜装得结实,看守搅了几下没发现异样。
“行了,进去吧。一炷香时间。”高个子弟子把食盒推回去。
柳素娘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破木门,走进屋里。
屋内光线极暗。没有生火盆。冷气顺着石缝往里钻。
屋子中央只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桌。靠墙是一张石床。
赵玉成盘腿坐在石床上。他闭着眼,正在打坐。他满头银发,原本挺拔的身板现在瘦了一大圈,道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听到脚步声,赵玉成睁开眼。
“吃饭了。”柳素娘把食盒放在木桌上,把里面的饭菜端出来。一碗糙米饭,一碟水煮白菜,半碗清汤。
赵玉成走下石床,坐在桌前。
柳素娘递给他一双竹筷。递筷子的时候,她的食指在碗底轻轻敲了两下。
赵玉成动作没停,接过筷子,端起碗大口吃饭。
他吃得极快。吃到碗底的时候,筷子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纸团。
赵玉成面色如常。他用筷子夹住那个纸团,混合着最后一口米饭,直接塞进嘴里。他没有咀嚼那个纸团,而是把它压在舌头下面。
放下碗筷,赵玉成端起那半碗清汤一饮而尽。
柳素娘开始收拾碗筷,放回食盒里。
赵玉成站起身,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门外的看守。
他把舌头底下的纸团吐在手心里。纸团已经被口水浸湿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条很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字:灌县有大宋军队驻扎,统辖之人叶无忌。
赵玉成看完这行字,手指慢慢合拢。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重新扔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叶无忌。赵玉成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他被关在这石屋里半个月了。每天除了柳素娘送饭,他见不到任何人。他不怕吃苦,他怕的是青城派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这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这消息哪来的?”赵玉成走到桌前,压低声音问柳素娘。
“山下镇上卖豆腐的老王头托人带上来的。”柳素娘一边盖上食盒,一边低声回答,“老王头以前受过你的恩惠。他说镇上现在到处都在传,说灌县来了一尊杀神,把当地的土匪和豪绅治得服服帖帖。那人就叫叶无忌。”
赵玉成听完,双眼亮了起来。
掌门司徒千钟的手段他太清楚了。那个阴鸷精明的老头子,眼里只有宗门的香火和生计。司徒千钟穿着鸦青色道袍,手里盘着光溜的核桃,半睁半阖的三角眼透着冷光。那天在大殿上,司徒千钟亲口说,王朝会换,山门不倒,天下兴亡关青城派底事。
司徒千钟为了保全产业,早就暗中跟蒙古汉人世侯汪德臣有了书信往来。四长老陈墨池频繁下山,就是在替司徒千钟跑腿联络。
赵玉成当众指责司徒千钟通敌,换来的是当场被褫夺长老实权,软禁后山。
这半个月来,赵玉成日夜忧心。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根本阻止不了司徒千钟。
但现在,这张纸条给了他破局的希望。
叶无忌的名字,赵玉成听过。全真教的后辈,武功极高。前阵子在襄阳城下大放异彩,是个有胆色、有手段的年轻人。
现在这个年轻人带着大宋军队驻扎在灌县。灌县离青城山不远。这是扼守川西的咽喉要地。叶无忌既然在灌县招兵买马,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青城派倒向蒙古人。
“你想办法下山。去灌县找叶无忌。”赵玉成转过身,用极低的声音对柳素娘说。
柳素娘正提着食盒准备出门。听到这话,她手一抖。食盒的盖子磕在提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门外的高个子弟子立刻探头往里看:“干什么呢?”
“手滑了一下。”柳素娘赶紧回答。
看守缩回了头。
柳素娘放下食盒,走到赵玉成身边。她脸色发白,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你疯了?找叶无忌干什么?咱们安安分分在山上待着,掌门顶多关你几个月。你要是去联络外人,被掌门知道了,咱们全家都没命!”
赵玉成盯着妻子。他双眼布满血丝,语气严厉:“安分?司徒千钟要把青城派卖给蒙古人!他跟蒙古人暗通款曲的书信就藏在他的暗格里。蒙古人一旦打进来,青城派就是带路的内奸!我赵玉成死不足惜,但我不能看着历代祖师的清誉毁在那个老贼手里!”
柳素娘眼眶红了。她双手绞在一起:“我不管什么清誉!我只管咱们,你现在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你拿什么去拦掌门?”
“所以我让你去找叶无忌!”赵玉成斩钉截铁地说,“叶无忌手握重兵,只有他能镇得住司徒千钟。你告诉他,青城派内有人勾结蒙古,让他万万小心。最好让他带兵上山,查抄那些往来书信。只要拿到书信,司徒千钟就无法狡辩。”
柳素娘连连摇头。她往后退了一步:“我不去。我也去不了。”
“为什么?”赵玉成问。
“下山的路全被封死了。”柳素娘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陈墨池带人把守着前山的各个路口。掌门下了令,说最近江湖不太平,青城派封山。除了采买的杂役,任何人不准下山。杂役下山也必须有陈墨池的亲笔手令。我一个妇道人家,根本出不去。”
赵玉成听到这话,双手握紧成拳。
司徒千钟这是要彻底封锁消息。封山,就是为了掩护他们跟蒙古人的暗中勾结。把青城山封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正路走不通,就走小路。”赵玉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山断魂崖那边,有一条采药人走出的野路。当年我师傅带我走过一次。那条路极其陡峭,平时根本没人走。陈墨池的人未必会去那里设卡。”
“断魂崖?”柳素娘瞪大了眼睛,满脸恐惧,“那里全是悬崖峭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一脚踩空就摔死了。你让我走那里?”
“你不走,青城派就成了千古罪人。”赵玉成看着妻子,语气中带着几分哀求,“素娘,算我求你。这事关乎中原武林的存亡。叶无忌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把消息送出去,就是救了整个蜀中百姓。”
柳素娘看着丈夫那张憔悴的脸。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这个男人一辈子死板守旧,认准了的理,谁也拉不回来。
她擦了一把眼泪,下定决心。
“好。我去。”柳素娘咬着牙说,“我今晚就去探断魂崖的路。”
“你万事小心。”赵玉成嘱咐,“见到叶无忌,把陈墨池掌管外务、司徒千钟藏有书信的事详细告诉他。”
柳素娘点点头,提起食盒,转身走出石屋。
门外的寒风迎面吹来,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低着头,快步走在山道上。
路过半山腰的一处院落时,柳素娘停下了脚步。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抹掉眼角的泪水,加快脚步往后山断魂崖的方向走去。
她必须去找叶无忌。
要不然,事情的结果可能比赵玉成预想的还要坏。
她可是一直都知道掌门的心思,只不过顾忌他的面子,这件事情一直没有跟赵玉成说。
万一真让司徒千钟得手,这蜀中没人能制住他,到那时,自己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