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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忌推开帐门,一股夹杂着碎雪的白毛风直往脖领子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回手扯紧了大氅,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帐内整理被褥的程英。

程英正弯腰收拾药包,那截窄窄的腰身在青色长袍下勒出一道弧线。叶无忌瞧得眼热,走过去伸手在人家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

程英惊得跳了起来,一张俏脸红到了耳根,手里握着玉箫,羞恼地跺脚:“你……你这坏胚,大早上的发什么疯!”

叶无忌嘿嘿乐了:“程姨,你这身段,真是勾得人心火旺。我这不是怕你冻着,给你加把火么。”

程英抿着嘴,扭过头去不理他,心里却乱得像团麻。这男人平日里没个正经,可真到了大事上,又比谁都靠得住。她也拿这冤家没法子,只能由着他口头上占便宜。

“走,带你逛逛这黑水部的大营。”叶无忌招呼一声,迈步出了帐篷。

黑水部这地方,地处川北与陇南交接的松潘高原东缘。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中间是一片被黑风峡挡住风头的河谷草场。这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风大得能把活人吹成干尸。

叶无忌领着程英在营地里穿行。他走得不快,左瞧右看,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中原客商。可他的眼睛却毒辣得紧,每经过一处岗哨,每路过一个马厩,他都在心里打着算盘。

黑水部统领着方圆百里的地界,部众万余,全靠放牧和贩马过活。羌人习惯逐水草而居,但这冬日里,为了躲避大雪,都聚在这河谷深处的营地里。

营地里的羌人多半穿着厚重的黑羊皮袄,脸上两坨紫红色的高原红。女人们在帐篷前熬着奶茶,那股子羊膻味混着牛粪烟,在寒风里飘出老远。

“这营盘扎得有讲究。”叶无忌低声对程英说,“帐篷环环相扣,中心是杨木骨的大帐,外围全是精壮汉子的居所。一旦有事,三声哨响就能拉起千余骑兵。”

程英点头应和:“这地方易守难攻,黑风峡那一处关隘,当真是万夫莫开。”

叶无忌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这地方虽然穷,但位置太要命了。往南能直取四川,往东能威胁汉中,往北就是蒙古人的老巢。要是能把这地方握在手里,他叶无忌在这乱世中就真的有了进退自如的本钱。

两人走到了营地东侧的马厩区。

这里连着十几排木栅栏,里面关着成百上千匹战马。杨雄答应给灌县的那批马,就暂时圈在这里。

一个叫桑杰的黑水部牧人正领着几个手下在喂马。这桑杰长得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算计。他见叶无忌过来,脸上挤出几分敷衍的笑,弯了弯腰。

“叶大人,您来看马?”桑杰用蹩脚的汉话打招呼。

叶无忌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栅栏边。他伸手摸了摸一匹青马的马鬃,手指顺势往下一滑,捏了捏马的肋骨。

那马瘦得可怜,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排排搓衣板。

叶无忌皱了皱眉,又走到另一匹马跟前。这匹马毛色暗淡,看着个头不小,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眼神浑浊。

他蹲下身,抓起马蹄看了看。马蹄铁已经磨得快没了,蹄心处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痕。有人往裂痕里填了黑泥和锅灰,想瞒混过关。

叶无忌连着看了十几匹,脸色越来越沉。

这批马里,掺了至少三成的老马和病马。有些马的牙口都磨平了,少说也有十来岁,带回灌县除了宰了吃肉,根本上不了战场。

桑杰在后头跟着,见叶无忌不说话,凑上前来嘿嘿直笑:“叶大人,这些可都是我们黑水部最好的河曲马。您看这骨架,多壮实。带回大宋,保准能让你们的将军满意。”

叶无忌转过头,盯着桑杰。

桑杰被他看的心虚,眼神躲闪,嘴里还嘟囔着:“大人,这马可是头领亲自定的,咱们做下人的,哪敢乱换。”

叶无忌冷笑一声,伸手指着那匹蹄裂的马:“桑杰,你当我是开粮店的掌柜?这马蹄子都烂成这样了,你管这叫好马?这马要是跑上五十里地,蹄壳子就得飞出去,你打算让老子的骑兵光着脚冲阵?”

桑杰脸色一僵,随即梗着脖子喊道:“大人这话就不对了。这草场上的路硬,马蹄磨损是常有的事。回去修修,钉个掌就能用。咱们黑水部出马,讲究的是血统,不是这点小毛病。”

“血统?”叶无忌一把揪住桑杰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跟前。

桑杰吓得脸色发青,两只脚在地上乱蹬。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汉人,手劲儿竟然这么大。

“你再跟老子说一遍血统?”叶无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桑杰骨子里发寒的狠劲,“杨雄想拿这些老弱病残换老子的盐铁,他这买卖算得太精了。你回去告诉他,我叶无忌要的是能杀人的快马,不是等死的老马。这批马要是不换,那你们部落那三千个好朋友,就在灌县当牛马了。”

叶无忌随手一甩,将桑杰扔在雪地里。

桑杰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也不敢还嘴,带着几个牧人灰溜溜地跑去给杨雄报信了。

程英走上前来,看着那些瑟缩在寒风里的劣马,轻叹一声:“杨雄终究还是不放心咱们,想在背后使绊子。”

“他不使绊子才怪。”叶无忌拍了拍手上的土,“番邦蛮夷,只认拳头不认理。你对他客气,他当你软弱。你把他打疼了,他才肯跟你跪下谈生意。”

他没在这批马前多待,而是继续往马厩深处走。

越往里走,马厩的围栏修得越精细。这里的马不再是露天圈养,而是住进了厚实的草棚。

走到最里面的一处围栏前,叶无忌停下了脚步。

这里只关了十几匹马。

这十几匹马一见生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领头的一匹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带起一阵雪沫。

叶无忌的眼睛亮了。

这些马体型极大,比外头那些河曲马足足高出一个头。浑身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生铁铸成的。毛色乌黑发亮,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黑水骢”。

叶无忌走到围栏边,那黑马竟然没躲,反而喷出一口热气,对着叶无忌示威。

他伸手摸了摸马鬃,那鬃毛硬如钢针。他试着将一丝内力透进马身,那马竟然浑身一抖,猛地发力挣脱,眼中满是不驯的野性。

“好畜生!”叶无忌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种马,比起蒙古人的汗血宝马也不遑多让。若是能组建一支千人的重骑兵,配上这种神驹,在这平原草场上,当真是所向披靡。

可这些马,并没有出现在杨雄给他的清单上。

杨雄把这些最顶尖的战马藏在了最深处,只打算给大宋一些二流货色。

叶无忌围着这些黑马转了两圈,心里已经有了定计。

“程姨,你说要是咱们把这些马抢了,杨雄会不会气得吐血?”叶无忌问。

程英白了他一眼:“你当这是在灌县?这里可是人家的老巢。抢了马,咱们连黑风峡都出不去。”

“不抢,咱得让他心甘情愿地送给咱们。”叶无忌盯着那匹领头的黑马,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宝贝”抠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杨雄带着杨桑,还有刚才那个告状的桑杰,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杨雄的脸色很难看。他刚处理完刺客的事,还没合眼,就听见桑杰说叶无忌在马厩闹事。

“叶统辖,这马厩的味道不好闻,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杨雄走到跟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叶无忌没回头,依旧看着那匹黑马:“杨头领,你这马厩里确实有股子味道。不过不是羊膻味,是有一股子欺负老实人的酸臭味。”

杨雄顺着叶无忌的目光看去,见他正盯着那些黑水骢,心头猛地一跳。

那些马是黑水部的种马,是整个部落的命根子。别说送人,平日里连族中长老想骑一回都得商量半天。

“叶大人,外头那些马要是不合心意,咱们可以商量。但这几匹,是部落祭祀用的神马,动不得。”杨雄赶紧开口,想把话头堵死。

叶无忌这才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

“杨头领,你这话就见外了。什么神马不神马的,到了战场上,能保命的才是好马。你拿外头那些老掉牙的货色糊弄我,是不是觉得我叶无忌手里的刀,也是生了锈的?”

叶无忌往前走了两步,离杨雄只有三尺远。

“咱们这盟约,是拿命签的。你给我劣马,就是想让我的兵去送死。我的兵要是死了,还有谁来给你做生意?”

杨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桑杰在后头想插嘴,被杨桑瞪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

“这样吧,杨头领。”叶无忌指着围栏里那十几匹黑马,“我也不多要。这十六匹黑水骢,我要带走。外头那三千匹马,你得给我换成正当壮年的好马。少一匹,这盐铁的生意,咱们就得重新算算账了。”

“不行!”杨雄脱口而出,“这绝不可能!”

两人正在讨价还价,一个黑水部的斥候浑身是汗地冲了进来。他跪在杨雄面前,用羌语报告了一个消息。

叶无忌听不懂羌语,但他看到杨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