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仲冬,南京城的雪终于歇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裹着残雪沫子,刮过城南小巷的青石板路,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巷尾的一处四合院,挂着“同氏医馆”的幌子,门扉虚掩,这便是地下党设立的秘密医院。
苏晴躺在里屋的病床上,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丝将洁白的纱布染成暗褐色。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依旧强撑着精神,靠在床头翻看一本旧书。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窗棂微微震颤,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院门处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守在门口的联络员快步上前,拉开一条门缝。
风雪里,一道瘦削的身影闪身进来,头戴一顶黑色毡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活脱脱一副探病家属的模样。
来人正是陈默。
他借着侦探社的身份,避开了保密局的层层盘查,才得以顺利来到这里。
一踏进院子,他的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里屋的窗户,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心底的焦灼,几乎要冲破胸膛。
联络员引着他走进里屋,压低声音道:“陈先生,小心些,外面盯梢的特务还没撤。”
陈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病床上的苏晴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不过数日未见,她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脸色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苏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陈默,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微光,随即又强压下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陈默,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
陈默走到床边,放下食盒,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肩上的绷带,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片刺目的血渍,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担忧。
“没事,只是擦伤。”
苏晴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那几个杀手的枪法太差,没伤到要害。”
话虽如此,可她说话时,眉头还是忍不住微微蹙了一下,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陈默的心又是一紧,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温热的鸡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我让厨房炖的,你喝点,补补身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陈默舀起一勺鸡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温热的鸡汤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汤匙碰撞碗沿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陈默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了心疼。
这些年,她跟着他,在刀尖上舔血,在黑暗里潜伏,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他能做的,却少之又少。
“别担心我。”
苏晴放下汤匙,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毛人凤不会善罢甘休,你身上的担子,比我重得多。专注于任务,别因为我,分心。”
陈默抬起头,与她对视。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有理解与支持,还有一种无需言说、心照不宣的信任。
仿佛在说,无论前路多么凶险,她都会站在他的身后,与他并肩作战。
陈默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放心,我知道。你也要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粉碎毛人凤的阴谋。”
苏晴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像一缕阳光,穿透了窗外的阴霾,照亮了整个屋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关于任务的安排,以及柳媚和儿子陈念的近况。
提及陈念时,苏晴的眼底满是温柔,她说:“念念在解放区很好,听说还加入了儿童团,每天都很开心。”
陈默的心头一暖,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时间过得很快,联络员推门进来,低声提醒:“陈先生,该走了,再晚,就会引起怀疑了。”
陈默站起身,最后看了苏晴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舍。“好好养伤,我会再来看你。”
“嗯。”苏晴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陈默走出周氏医馆,重新融入风雪之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的柔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毛人凤欠下的血债,他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