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天,南京郊外的风裹挟着桂花的甜香,漫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吹进林深处的一座青砖小院。
院墙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将门窗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处被人遗忘的农家居所。
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然是地下党负责人老尤特意安排的秘密据点,也是刚刚从鬼门关脱身不久,陈默的藏身之处。
此刻的陈默,正坐在堂屋的木桌前,任由一名地下党同志为他修剪长发。
锋利的剪刀划过发丝,乌黑的长发簌簌落在地上,露出一截光洁的后颈。
他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被剪成了利落的寸头,脸上刻意蓄起的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
前几日,在江北解放区,天天在外面视察晒太阳,故意将脸晒得有些发黑。褪去了保密局少将站长的倨傲与凌厉,多了几分商人的温和与儒雅。
“陈先生,这身衣服您试试。”
据点的同志将一套绸缎面料的长衫递过来,又拿出一盒胭脂水粉放在桌上,“按组织的吩咐,您得把肤色弄得暗沉些,再描几道浅浅的皱纹,这样才更像常年在外奔波的生意人。”
陈默接过长衫,沉默着换上。
绸缎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与往日笔挺的军装截然不同。
他坐在镜前,又蘸了一点褐色颜料,小心翼翼地往脸上涂抹,将原本晒得有些黑的肤色,揉得更发黄发暗,还在眼角、额头上画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细纹。
再次望向铜镜时,镜中的中年人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保密局站长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精明干练的绸缎商。
这场“假死脱身”的大戏,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幕了。
那日在预设的伏击地点,枪声与烟雾交织的混乱里,他趁着下属们自顾不暇的间隙,迅速脱下沾了尘土的军装,换上早已藏在山石后的长衫。
在地下党老尤等人掩护下,先在江北解放停留数日,见到赵山和中央特委领导,交换了情况,接受了新的任务。
这才顺着密道一路南下,辗转数日,才于抵达这个南京郊外的秘密据点。
虽然脱离了保密局的龙潭虎穴,陈默却没有半分的松懈。
他知道,危险并未真正远去,毛人凤老奸巨猾,未必会真的相信他“中弹坠崖”的结局。
因此,在据点养伤的日子里,他从不敢踏出小院半步。
每日的消遣,或是听着接应同志带来的最新情报和消息;或是打一打他熟悉的太极拳,耍一耍他很久没练的太极剑招;或是对着一张标注南京城防地图,默默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这日午后,桂花的香气愈发浓郁,陈默正坐在窗前擦拭那支空心钢笔,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他心头一紧,连忙将钢笔藏进长衫的夹层,站起身来。
进来的是一名挑着菜担的老农,放下担子后,老农迅速从菜筐底部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陈默手中:“陈先生,这是苏晴小姐和柳媚小姐传来的情报,刚从上海辗转过来。”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连忙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一张是苏晴的字迹,一张是柳媚的。
他先展开苏晴的纸条,上面的密语清晰明了:
“南京总部已为你追授‘忠勇勋章’,毛人凤亲自主持追悼会,当众称赞你为党国捐躯,局内上下无人质疑。我与柳媚安好,勿念。”
再看柳媚的纸条,内容更为详细:
“上海站已由毛人凤嫡系接管,你的旧部大多被调离原职,暂无性命之忧。毛人凤近期忙于清查日伪残余,对上海的管控稍有松懈。”
看到“追授荣誉”四个字时,陈默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他就知道,毛人凤那般爱面子的人,定会将他的“牺牲”大肆宣扬,以此来笼络人心。
而这场追悼会,无疑是为他“假死”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让他彻底从保密局视线里消失。
他将两张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掉字迹,直到化为灰烬,才缓缓松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外一望无际的稻田,心中百感交集。
从羊城广州的初出茅庐,到十里洋场的步步为营,再到如今的假死脱身,二十多年的潜伏生涯,他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暂时歇一歇,却也清楚,这不过是短暂的休整。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便以“生意失败绸缎商陈安”的身份,在这座小院里安心潜伏。
他每日的生活单调而规律。
清晨起来先练了一路太极拳老架74式,又找来一根粗木掍当“剑,”练了一路太极剑,练得浑身出汗,眼看着身体基本恢复到最佳状态;
上午便研究从外面带回来的报纸,从字里行间捕捉着国民党的动向;
下午则坐在桌前,整理着过往的潜伏经验,为组织培养新人做准备;
到了傍晚,便与接应的同志一起,在小院里散步,听着虫鸣鸟叫,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期间,苏晴和柳媚的情报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得知,毛人凤在为他举办完追悼会后,好像对他的“牺牲”深信不疑,甚至还下令厚待他的家人。
而上海站的那些旧部,也在柳媚的暗中照拂下,渐渐站稳了脚跟,只是再也不敢轻易与外界联络。
这天傍晚,陈默正坐在窗前看夕阳,接应的同志忽然匆匆走来,递给他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陈先生,上级组织指令到了。”
陈默接过电报,借着最后一丝余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原地待命,密切关注南京、上海两地保密局动态,等待下一步潜伏指令。”
他将电报叠好,放进长衫的口袋里,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
陈默知道,短暂的休整即将结束,新的战斗很快就要打响。他虽然暂时脱离了险境,却依旧是那颗潜伏在敌人心脏附近的钉子。
只要组织需要,他随时可以换上新的面具,再次踏入那座龙潭虎穴。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传来长衫绸缎的柔软触感,心中却一片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