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盛夏，上海的闷热罩得整座城市喘不过气。保密局上海站办公楼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灼。
陈默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攥着那份“清查美国顾问团周边可疑人员”的任务批示，还没来得及走回办公室，便被毛人凤的秘书拦住了去路。
“陈站长，局长亲自来电，命你即刻去南京一趟，他有要事与你面谈。”
秘书的语气恭敬，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连日来自己争功的姿态太过张扬，已经引起了毛人凤的怀疑。这场南京之行，绝非简单的面谈，而是一场生死攸关的盘问。
抵达南京保密局总部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楼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毛人凤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啊，坐。”毛人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陈默依言落座，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刻意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知道，此刻自己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近来你在上海，风头很盛啊。”
毛人凤缓缓开口，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一段时间，什么任务都要抢着做，什么功劳都要往自己身上揽。我想问问你，你这么急着立功，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刺陈默的心脏。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波澜，再抬眼时，眼眶竟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恳切：
“局长，卑职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您想想，卑职本是戴老板的旧部，这些年在局里，虽说是兢兢业业，却也难免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心怀异心，说我对您不忠。”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哽咽，像是积攒了满腹的委屈：
“卑职心里委屈啊！我争着抢任务，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多立些功劳，为保密局多做些贡献，也好洗刷掉那些莫须有的嫌疑！我只想向您证明，陈默此生，唯以党国大业为重，唯以您马首是瞻！”
这番话，情真意切，句句都戳中了毛人凤的心思。
他最看重的，便是下属的忠诚；他最忌惮的，便是戴笠旧部的异心。陈默的这番表态，恰好打消了他的一部分疑虑。
但毛人凤毕竟是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会轻易相信？
他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空口说白话谁不会？你的心思，难道我还猜不透吗？”
陈默见状，立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恭敬地递到毛人凤面前：“局长明鉴！这是卑职近期整理的情报成果，您请看！”
毛人凤接过文件，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记录着沪西地下党几个外围据点的位置，还有美国顾问团部分人员的活动轨迹，甚至还有几份杂牌军的兵力调动明细。
这些情报，有真有假，真的足以让毛人凤满意，假的则是为了迷惑敌人，保护组织的核心机密。
“这些据点，都是你派人查实的？”毛人凤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正是！”
陈默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卑职为了查清这些据点，连日来废寝忘食，亲自带队蹲守，这才终于有所收获。还有这份美国顾问团的活动轨迹，卑职也是通过洋行的线人，费尽了心思才拿到手的！”
他怕毛人凤不信，又补充道：“这些情报，卑职已经第一时间上报给了总部，相信很快就能为清剿行动提供助力！”
毛人凤一页页翻着文件，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些情报，虽然算不上顶级机密，却也实实在在地有价。
尤其是美国顾问团的活动轨迹，更是他一直想掌握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审视的意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不错，这些情报，确实有几分价值。看来，你倒是真的用了心。”
陈默见状，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愈发恭敬：“为局长分忧，为党国效力，是卑职的本分！只要局长信得过卑职，卑职愿为保密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毛人凤沉默了半晌，手指再次摩挲起那枚翡翠扳指。
他看着陈默一脸“忠心耿耿”的模样，又翻了翻手中的情报文件，心中的疑虑，终于渐渐消散。
在他看来，陈默争功也好，抢任务也罢，不过是想往上爬，想洗刷自己的嫌疑。
这样的人，野心虽大，却也最容易掌控。只要给他足够的甜头，他便会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
毛人凤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上海那边的工作，还要多靠你。好好干，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陈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谢局长信任！卑职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局长重托！”
走出毛人凤的办公室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心头的那一丝不安。
这场盘问，终究是有惊无险地扛了过去。
但他知道，毛人凤的疑心，绝不会彻底消除。
这场潜伏之战，依旧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陈默望着远处的天空，眸色深沉如夜。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谨慎，更加小心，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保密局里，继续潜伏下去，直到迎来黎明的曙光。
回到上海时，已是深夜。
陈默走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将那份情报文件锁进保险柜。
窗外的月光清冷，洒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寒意。
博弈，远未结束。
而他必须继续戴着那副“贪功好利”的面具，在刀尖上，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