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距离年节还有十天。
镇荒城的早晨被一层薄雪覆盖,街道两旁的屋檐挂着冰凌,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元首府内却是一片反常的忙碌——不是因公务,而是因为女主人姜宓的临盆之期就在这几日。
林凡从三天前就开始推掉所有非紧急公务,把办公地点从军机院移回了府内书房。此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无线电网络的部署进度报告,目光却频频望向内室的方向。
“元首。”白芷从内室走出,这位卫生部负责人,气质温婉中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夫人刚才说有些腰酸,我检查过了,胎位正常,但可能就在这一两日了。”
林凡手中的笔顿了顿:“确定吗?”
“九成把握。”白芷点头,“初产妇的征兆比较明显。我已经让医院那边准备好了产房和器械,随时可以过去。”
林凡放下笔,走到窗边。窗外雪景宁静,他的心跳却有些乱。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即将成为父亲。前世他忙于事业,直到猝死都未婚娶;这一世,他有了妻子,有了即将到来的孩子。
“按计划来。”他转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一旦有动静,立即送医院。你亲自接生。”
“这是我的职责。”白芷郑重道,“元首放心,我们医院这半年接生了三百多例,只出过两例小意外,都处理好了。”
这话让林凡稍微安心了些。他带来的现代产科理念——消毒、产钳、侧切术、新生儿护理——已经在这座城市推广开来。产妇死亡率从三成降到了不足一成,这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奇迹。
但想到躺在里面的是姜宓,是他在这世界最亲近的人,那份理性就难以完全压制担忧。
午时刚过,内室传来一声轻呼。
林凡几乎是瞬间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侍女开门出来,脸色有些白:“夫人说……阵痛开始了。”
“送医院!”林凡立即下令。
整个元首府立即动了起来。四名健壮的女护卫用特制的担架将姜宓小心抬出,白芷在旁护着。林凡想跟上去,却被白芷拦住:“元首,您坐另一辆车。产房外等。”
这是规矩——林凡亲自定的,为避免交叉感染,家属不得进入产房区域。此刻这规矩却让他感到无力。
车队在雪中驶向镇荒城中心医院。这是半年前新建的三层建筑,外墙刷着白灰,楼顶有醒目的红十字标志——也是林凡带来的概念。医院有独立的产科楼,产房按照无菌要求设计,窗户装着透明度极高的玻璃,室内有煤炉保持恒温。
姜宓被直接送进一楼最好的产房。白芷和两名助产士迅速换上消毒过的白大褂,洗手,准备器械。
林凡被拦在产房外的等候区。这里摆着几张长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窗台上甚至放了几盆绿植——都是按他的要求布置的,为了让等待的家属能稍微放松。
但他放松不了。
产房里偶尔传来姜宓压抑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想进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他在。但理智告诉他,他在里面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变得极其缓慢。
第一个时辰,白芷出来了一次:“宫口开了三指,进程正常。夫人很坚强。”
第二个时辰,助产士出来换热水,对林凡点点头:“夫人让您别担心。”
第三个时辰,天色开始暗下来,雪又下了起来。
林凡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飞。他想起第一次见姜宓时的情景——那个在街头,虽然狼狈却眼神倔强的女子。想起她学写字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蒸汽机时的惊叹,想起她站在议会中从容发言的身影……
“元首,坐会儿吧。”周谨不知何时来了,这位行政院院长披着厚披风,肩头还有未化的雪,“铁戎、墨离他们都在外面,但不敢进来打扰。”
林凡这才注意到,等候区外的大厅里,隐约站着十几个人影。都是国民议会的常任委员,各部负责人。他们得知消息,都自发来了。
“让他们回去吧。”林凡说,“这么多人等着,反而让里面的人压力大。”
“劝过了,没人肯走。”周谨苦笑,“大家说,这是华夏第一个‘第一家庭’的新生命,值得等。”
林凡心头一暖。这些同伴,这些他一手带出来的骨干,早已不只是同事了。
第四个时辰,姜宓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是疼痛难以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却越来越密集。
林凡的手握紧了窗台,指节发白。
“元首,”周谨轻声说,“我记得我夫人生产时,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最后被丈人骂了一顿。他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男人在外面等着就是最大的支持。”
“我知道。”林凡声音沙哑,“我只是……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周谨真诚道,“没有您带来的那些医理,没有这间产房,没有白部长她们学的那些技术,夫人和孩子要冒的风险会大十倍。”
这话是事实。林凡带来的现代医学知识,至少让这个时代的产科从巫术和经验,转向了科学和规范。
但知道归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第五个时辰,深夜了。
产房的门突然打开,一名助产士匆匆出来,脸色严肃:“白部长请元首进去一趟。”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周谨也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胎位……有点偏。”助产士低声道,“白部长需要元首做个决定。”
林凡大步走进产房外的缓冲区,在白芷的指导下洗手、换衣、戴口罩。当他终于进入产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姜宓躺在特制的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她的双手紧紧抓着床边的扶手,指节发白。
白芷正在检查,抬头看到林凡,眼神复杂:“元首,孩子头出来了,但肩膀卡住了。常规方法试了两次,出不来。”
“什么意思?”林凡强迫自己冷静。
“可能需要用产钳,或者……做侧切。”白芷快速解释,“产钳有风险,可能伤到孩子。侧切是切开产道,能扩大出口,但对夫人伤害大,恢复慢。”
姜宓听到了,她转过头,看向林凡。那双总是温柔而坚定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痛苦,却还有一丝恳求。
“保……孩子……”她艰难地说。
“两个都要保。”林凡毫不犹豫,他走到床边,握住姜宓的手,“白芷,按最安全的方式来。你是专家,你决定。”
白芷看着这对夫妻,深吸一口气:“那我做侧切。元首,您到外面等。”
“我就在这里。”林凡没有松开姜宓的手,“她需要有人握着。”
白芷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那您站到夫人头侧,不要看下面。”
林凡照做。他俯身在姜宓耳边,轻声说:“宓儿,看着我。疼就抓紧我的手,别咬嘴唇。”
姜宓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这句话。
白芷的动作很快。消毒、麻醉、切开——虽然条件简陋,但流程规范。几分钟后,她抬头:“好了,夫人,现在听我指挥,用力——”
姜宓用尽全身力气,林凡感觉到她的手几乎要捏碎自己的骨头。
“再用力!快了!”
“啊——”一声近乎嘶喊的声音后,紧接着是婴儿嘹亮的啼哭。
“出来了!出来了!”助产士激动地喊。
白芷迅速处理脐带,检查婴儿:“是个男孩!四肢健全,哭声有力!”
她将孩子简单擦拭后,抱到姜宓面前。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正挥舞着小手,闭着眼睛大声哭着。
姜宓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想伸手去摸,却没了力气。林凡接过孩子,小心地放在她枕边。
“辛苦了。”他在她额头轻轻一吻,“我们的儿子。”
姜宓虚弱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光芒。
白芷还在忙——娩出胎盘,缝合伤口,处理污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两名助产士配合默契。
半个时辰后,一切处理完毕。产房被清理干净,姜宓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孩子被包裹在柔软的棉布襁褓中。
白芷终于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母子平安。夫人需要静养一个月,伤口愈合需要时间。孩子很健康,六斤八两。”
林凡看着她,郑重地说:“谢谢。”
“这是我该做的。”白芷摇头,“元首,您出去报个喜吧,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林凡点头,又看了姜宓和孩子一眼,才走出产房。
等候区里,所有人都在。铁戎、墨离、周谨、荆竹、墨恒、阿木、卫鞅、韩庐……甚至连远在北疆城的石猛都派了副手赶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林凡看着这些同伴,这些战友,缓缓露出笑容:“生了,男孩,母子平安。”
短暂的寂静后,欢呼声爆发出来。
“太好了!”
“恭喜元首!”
“华夏有后了!”
周谨老泪纵横,铁戎用力拍着林凡的肩膀,墨离激动地搓着手。这些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大员们,此刻都像孩子般兴奋。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医院外,自发聚集的市民们听到消息,也欢呼起来。有人放起了鞭炮——虽然林凡明令禁止在城内燃放,但今夜,巡逻的士兵们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雪后的镇荒城。
这一夜,整座城市都在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庆祝。
凌晨时分,众人终于散去。林凡回到病房——这是特别准备的套房,外间有桌椅,里间是病床。
姜宓已经睡着了,生产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孩子睡在她身边的小床里,也安静下来。
林凡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生命。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姜宓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偶尔会轻轻抽气——那是伤口疼。
而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的儿子,正蜷缩在襁褓里,小嘴偶尔嚅动,像是在做梦。
林凡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手小得不可思议,手指细得像火柴棍,却紧紧握着他的食指。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涌上心头。这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世界的延续,是他和姜宓爱情的结晶。这个小小的生命,将承载着他带来的一切——知识、理念、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但同时,他也感到了沉重的责任。这个孩子出生在权力中心,注定会面临无数危险。五国联盟的威胁、内部的暗流、未来的挑战……
“我会保护好你们的。”他轻声说,像是对姜宓说,也像是对孩子说,“我会让这个世界,变得足够安全,足够美好,让你能平安长大。”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这个在腊月二十深夜出生的孩子,将被取名为林晨——既是纪念他在晨曦将至时诞生,也寓意着他是华夏新时代的曙光。
而林凡不知道的是,在遥远的胥国,这份情报在不久后摆在了宇文渊的案头。
“姜宓生了,是个男孩。”宇文渊看着密报,眼神复杂,“华夏……有后了。”
胥文站在下首,低声道:“君上,这对我们的计划……”
“有影响,但不大。”宇文渊放下密报,“林凡有了子嗣,会更谨慎,但也可能更激进。因为他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
他走到窗前,望向西方:“告诉我们在华夏的人,密切关注这个孩子的动向。也许……将来有用。”
“是。”
“还有,刺杀计划照常进行。林凡必须死,在他儿子长大之前。”
雪停了,朝阳升起。
镇荒城医院里,林凡还坐在妻儿床边。他握着小林晨的手,看着姜宓安静的睡颜,心中充满了某种坚定的力量。
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多少危险,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她,为了孩子,也为了这个他亲手参与塑造的世界。
新生的晨曦,已经到来。
而守护这晨曦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