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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午时刚过,秣陵城东市口的刑场。

阳光毒辣,晒得青石板地面冒着热气。刑台周围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百姓们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台上那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两人都穿着囚服,背上插着“袭杀宰辅”的死囚牌,脑袋耷拉着,看不清面容。

监斩官是刑部侍郎崔琰——兵部尚书崔琰的堂弟。他坐在监斩棚下,摇着折扇,面无表情地看着日晷。

“午时三刻到——”司时官拖长了声音。

崔琰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箭,随手扔在地上:“斩。”

刽子手上前,大刀挥落。

两声闷响,两颗人头滚落刑台。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烈日烤干成暗褐色。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窃窃私语:

“就这么斩了?”

“连审都没审……”

“听说安陵君还在昏迷,这凶手就……”

监斩棚里,崔琰站起身,弹了弹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边的录事官说:“回禀国君,凶犯已伏法,相国大仇得报。”

“是。”录事官低头记录。

崔琰的目光扫过人群,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转身离去。

同一时刻,宫城宣德门外。

云裳郡主跪在宫门前的青石板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她身穿素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不施粉黛,腰间系着白布——这是为父亲戴孝的样式,虽然安陵君还活着,但她在用这种方式表明态度。

守门的禁军统领几次劝她:“郡主,日头毒,您先回府吧。国君若有召见,末将立即派人通知。”

“我等着。”云裳的声音平静,额上的汗珠却不断滚落。

又过了两刻钟,宫门终于开了。出来的不是传旨太监,而是福安——国君姬允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太监。

“郡主,”福安的声音尖细,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国君说,您若是为相国遇袭之事而来,就不必进宫了。凶犯今早已在东市口正法,相国之仇已报。赏金也已从国库拨付相府,国君特意交代:不能让忠臣伤身又伤财。”

云裳抬起头,看着高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福公公,我想见国君,不只是为父亲的事。”

“那为何事?”

“为黎国。”

高良沉默片刻,转身回宫。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他重新出来:“郡主,请吧。国君在御书房等您。”

御书房里,姬允正看着墙上的九州地图出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

“臣女云裳,拜见国君。”云裳跪下行礼。

“起来吧。”姬允抬手,“相国……可有好转?”

“御医说,父亲头部受创,何时能醒尚不可知。即便醒了,也可能留下后遗症,再难处理朝政。”云裳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臣女今日来,一是谢国君为父亲主持公道,二是……”

她顿了顿,直视姬允:“臣女想问国君:那两个被斩的凶手,真是主谋吗?”

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姬允的脸色沉了下来:“郡主此话何意?刑部审讯,证据确凿,凶犯也已供认不讳。”

“他们供认了什么?”云裳追问,“供认了为何要袭击当朝宰辅?供认了袭击时索要的那几份文书是什么?供认了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

姬允避开她的目光,走到窗边:“郡主,有些事,不必深究。凶犯已伏法,相国的大仇已报,这就够了。”

“不够!”云裳提高声音,“如果真凶还在逍遥法外,如果父亲差点用命换来的警示被人无视,那就不够!国君,您知道那晚父亲带出宫的三份文书是什么啊!”“虽然父亲找您禀报了这几份文书,但是他们仍然截取,这是什么?这是害怕,这是恐惧,这是对触及他们利益体的警告,更是他们也知道这是国家发展的正确道路,他们想从这几份文书中提前谋划家族利益。”

她不等姬允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一份是晏平大夫整理的橡胶新政财政细目——证明新政实施二十日,国库实际亏损十万两;一份是臣女写的《黎国产业转型建议》——指出黎国必须从单一橡胶经济转向多元产业;还有一份是父亲的《急务陈情疏》——恳请国君立即停止砍伐稻田,恢复粮食种植,与华夏重启合作谈判!”

云裳眼中含泪:“父亲为了这三份文书,差点死在长乐坊的街头。而凶手要的,就是这三份文书。国君,您真的相信,两个市井无赖,会为了几份文书对宰辅下死手吗?!”

姬允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背对着云裳,双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发白。

良久,他轻声说:“朕知道。”

“那您为何……”

“因为朕不能查。”姬允转过身,眼中是深深的无力,“郡主,你以为朕不知道崔琰、钱益他们在做什么?你以为朕不知道橡胶新政的后果?朕都知道!可朕能怎么办?”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崔琰掌兵部,钱益掌户部,朝中六成官员都与橡胶利益有关联。若彻查此案,牵出的不是一两人,是整个朝堂!到时候,谁来替朕治国?谁来替朕守边?谁来替朕……保这黎国社稷?!”

泪水从这个四十三岁国君的脸上滑落:“朕知道相国是忠臣,知道你是孝女,知道你们说的都对。可朕是国君,朕不能让黎国毁在朕这一代!所以朕只能……只能杀两个替死鬼,给相国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然后,然后继续在这条错路上走下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姬允压抑的抽泣声。

云裳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的愤怒渐渐化为悲凉。她忽然想起了在华夏国的日子,想起了林凡主持的议会——那里也有争吵,也有分歧,但每个人都敢于直言,因为宪法保护他们说话的权利。林凡作为最高决策者,他的权力被制度限制,也被制度保护。

而眼前这位国君,看似手握大权,实则被朝堂利益绑架,被既得利益者裹挟,连彻查一起刺杀案都做不到。

这就是制度的差别。

“国君,”云裳的声音平静下来,“臣女明白了。”

姬允擦去眼泪,看向她:“你明白什么?”

“明白国君的难处,也明白……”云裳深吸一口气,“明白黎国这条船,已经救不了了。”

姬允脸色一变:“郡主!”

“请听臣女说完。”云裳跪下,这次不是行礼,而是恳求,“父亲重伤昏迷,御医束手无策。臣女恳请国君恩准——准臣女辞去郡主封号,带父亲离开秣陵,遍访天下名医,为父治病。”

这话来得突然,姬允愣住了。

“你要走?”

“是。”云裳抬头,眼中是决绝,“父亲为黎国操劳一生,如今重伤在床,臣女身为人子,当以尽孝为先。且父亲清醒时曾言,若有一日不能再为黎国效力,愿归隐田园。今日,臣女代父请辞,恳请国君恩准。”

姬允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当然知道,云裳这一走,恐怕就不会回来了。安陵君这一系,将彻底退出黎国朝堂。

但他能拒绝吗?以尽孝之名,他如何拒绝?

“若朕不准呢?”姬允最后挣扎。

“那臣女就跪死在这宫门外。”云裳一字一句,“让全城百姓看看,一个为黎国操劳一生的老臣,重伤昏迷时,连女儿想带他求医都不被允许。”

姬允闭上眼睛。他知道,云裳这是在逼他做选择——要么让她走,要么让全城都知道国君的冷酷。

良久,他长叹一声:“准了。”

云裳深深叩首:“谢国君恩典。”

“郡主封号保留,”姬允补充,“相国……安陵君的爵位也保留。你们永远是黎国的郡主和相国。若有一天……若有一天相国康复,若你们想回来,秣陵城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两人都知道,不过是场面话。

“臣女告退。”云裳起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时,姬允忽然叫住她:“郡主。”

云裳回头。

“替朕……替朕向林凡首席问好。”姬允的声音很轻,“告诉他,黎国对不起华夏,但朕……朕没有选择。”

云裳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她心中英明神武的国君,此刻显得如此苍老、如此渺小。

“臣女会转达的。”她轻声道,然后转身离去。

出宫的路上,云裳脚步很快。

她要立即回去安排——安排车辆,安排护卫,安排路线。她要在消息传开之前离开秣陵,在崔琰、钱益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带父亲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回相府的路上,她看到街市依然萧条,看到百姓脸上依然愁苦。橡胶商行的招牌在风中摇晃,有的已经摘下,露出后面斑驳的墙面。

这一切,曾经让她痛心。但现在,她只觉得解脱。

因为她知道,自己救不了黎国,救不了这些百姓。她唯一能救的,只有父亲。

回到相府,晏平已经在等她。

“郡主,国君准了?”

“准了。”云裳一边快步走向父亲卧房,一边说,“晏大夫,劳烦您安排:两辆马车,一辆载父亲,一辆载行李。护卫要最可靠的,十人足够。路线……不走官道,走山道,绕开所有关卡,直奔边境。”

晏平点头:“老臣这就去办。只是……郡主,这一走,恐怕就……”

“我知道。”云裳在父亲榻前停下,握住那双冰凉的手,“但留下,父亲活不了,我也活不了。晏大夫,您若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晏平摇头:“老臣老了,走不动了。而且黎国还需要有人……继续发声。哪怕声音再小,也要有人说话。”

云裳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深深一躬:“黎国有您,是黎国之幸。”

“郡主言重了。”晏平扶起她,“倒是郡主,此去华夏,未必一帆风顺。林凡首席虽然开明,但您要多加小心。”

“我明白。”

当夜,子时。

两辆马车悄悄驶出相府后门,沿着小巷向南。云裳坐在第一辆车里,守着昏迷的父亲。老赵驾着车,十名护卫骑马跟随——这些都是安陵君多年的亲兵,绝对可靠。

马车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驶过紧闭的商铺,驶过沉睡的秣陵城。

在驶出南门时,云裳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城墙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再见了,秣陵。

再见了,黎国。

她放下车帘,不再回头。

马车驶入夜色,向着北方,向着镇荒城的方向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秣陵城依然在沉睡。崔琰的府邸里,一场庆功宴正在进行;钱益的账房里,算盘还在噼啪作响;宫城中,姬允独自坐在御书房,看着墙上的地图,一夜未眠。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行。

只是有些人走向光明,有些人沉入黑暗。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深沉。

但终究,天会亮的。

半月后,马车抵达黎国边境。

在过境关卡,守将认出了云裳的郡主令牌,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郡主保重。”守将低声说,“相国……会好起来的。”

“谢谢。”云裳点头。

马车驶过关卡,踏上通往华夏国的官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云裳心中却无比平静。

她低头看着父亲苍白的脸,轻声说:“父亲,我们就要到华夏国了。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有最先进的技术,您一定会醒过来的。”

安陵君依然昏迷,但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云裳握紧他的手,望向车窗外。

远方,地平线上,朝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国度,新的开始。

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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