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清晨。
狼山的第一缕阳光越过东侧山脊，将黑石谷从沉睡中唤醒。林凡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的山坡上，俯瞰着这片忙碌了三个月的山谷。
如今的景象与初来时已大不相同。谷口防御工事已完全成型，三座哨塔呈品字形分布，互为犄角；围墙从最初的三尺夯土墙升级为包砖的实心墙，墙上开了射击孔，墙外壕沟加深加宽，沟底铺了尖刺。围墙上，士兵们正在换岗，晨光中枪刺闪着寒光。
山谷中央，第一座炼油塔静静矗立，塔身还残留着试运行时的烟熏痕迹。旁边，第二座、第三座炼油塔的基座已经打好，工人们正将预制件吊装到位。六座钻井架日夜不息地工作，蒸汽动力钻井机的轰鸣声是山谷永恒的伴奏。
更远处，新建的储油罐区已经完成三个巨大的铁罐，每个罐子能存储五千斤原油。一条临时铺设的木质输油管从钻井区延伸至炼油区，黑色的原油在其中缓缓流动。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但林凡心中却隐隐不安。
“首席，人都到齐了。”墨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凡转身，走向指挥所。这是一座用原木搭建的简易木屋，屋中长桌旁已经坐着四个人：墨离、墨恒、李敢，还有两位陌生将领——他们是东部战区调来的协防团长。
“开始吧。”林凡在首座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他先看向李敢：“李团长，这三个月的防御部署，你做得不错。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李敢挺直腰板：“请首席指示。”
“我离开后，黑石谷的军事防御由你全权负责。”林凡声音沉稳，“你的任务是守住山谷，确保开采、炼化、研发工作的绝对安全。我给你三个原则：第一，任何未经许可接近山谷十里范围者，警告驱离；第二，任何强行闯入者，格杀勿论；第三，若遇大规模进攻，不必请示，可动用一切手段防御，包括烧毁炼油设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最后八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屋内气氛骤然凝重。
李敢脸色发白，但咬牙应道：“是！李敢明白！”
林凡又看向那两位协防团长：“二位是公羊毅将军麾下的精锐，这次调你们北上，可知任务的重要性？”
左手边那位年长的团长起身行礼：“末将张宪，东部战区第一团团长。公羊将军有令，一切听首席调遣。”
右边那位稍年轻的团长也起身：“末将王岳，东部战区第三团团长。必誓死护卫黑石谷。”
“坐。”林凡示意二人坐下，“你们的任务与李敢不同。张团长，你的部队部署在北方，防戎狄。王团长，你的部队部署在西侧，防息国方向。”
他展开地图，指着几个关键位置：“张团长，你要在狼山北麓建立三道警戒线。第一道，游骑巡逻，范围三十里；第二道，固定哨卡，范围二十里；第三道，暗哨潜伏，范围十里。戎狄若来，我要你在他们看到黑石谷之前就发现他们。”
张宪仔细记下：“末将明白。但我部只有一千五百人，防线太长，恐怕……”
“我不要你全歼来敌，只要预警。”林凡道，“发现敌情，立即用烽火、旗语、快马三路报警。黑石谷的工事足以抵御数倍之敌，但我们必须有准备时间。”
他又转向王岳：“息国那边，晏婴太傅还在，短期内应该不会妄动。但蒙骜是激进派，不得不防。你的任务是在西侧山口筑垒，扼守交通要道。若息国真的发兵，你要给我争取至少三天时间。”
王岳点头：“山口地势险要，一夫当关。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三天之内，绝不放一兵一卒通过。”
部署完军事，林凡看向墨离：“研发部的工作要转移重心了。你随我回镇荒城，带一部分汽油样品，回去后全力推进电力研究。”
墨离有些犹豫：“首席，内燃机的改进才刚开始，现在转向电力是不是……”
“内燃机离不开电。”林凡解释，“火花塞需要电，未来的控制系统也需要电。而且电力本身是更基础的能源——照明、通信、工业生产……我们必须两条腿走路。内燃机这边，留一个小组继续攻关，你远程指导。”
“是。”墨离记下，“汽油样品我会小心包装，运输途中绝对安全。”
最后是墨恒。
这位建设部负责人脸上满是疲惫，眼里却闪着光。这三个月的压力巨大，但他硬是扛下来了。
“墨恒，你的担子最重。”林凡的语气温和了些，“三件事：第一，加快第二座、第三座炼油塔的建设，我要年底前日处理原油达到一万斤；第二，黑石谷到望北城的铁路必须加速，明年春天前必须通车；第三……”
他顿了顿，指向窗外：“你看到炼油剩下的那些黑色残渣了吗？”
墨恒点头：“沥青，黏稠难处理，现在都堆在那边。”
“那是宝贝。”林凡微笑，“加热后摊铺，冷却后坚硬如石，是绝佳的道路材料。用沥青铺路，路面平整耐用，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你组织人手试验，成功后，先铺黑石谷到狼山堡的路，再推广到其他道路。”
墨恒眼睛一亮：“原来如此！我这就安排！”
“还有，”林凡补充，“铁路沿线要设输油管道，虽然现在技术不成熟，但可以先预留位置，设计管道沟槽。将来原油、成品油都要通过管道运输，比车运安全高效。”
所有任务布置完毕，林凡环视众人：“我在黑石谷三个月，亲眼看到各位的付出。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枪一弹，都凝聚着心血。我离开后，这里就是华夏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也是未来战争的命脉。”
他站起身，众人也随之起立。
“诸位，”林凡郑重道，“守住这里，就是守住华夏国的未来。拜托了。”
“誓死完成任务！”五人齐声应道。
午后，林凡和墨离准备启程。
他们要带的行李不多，主要是几箱重要图纸、资料，还有三个特制的密封铜罐——里面装着汽油样品，罐身做了防震处理，外裹防火棉，装在特制的木箱中，由四名士兵专门看管。
李敢带了一队士兵护送他们出谷。走到谷口时，林凡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山谷。
阳光下，炼油塔投下长长的影子，钻井架有节奏地升降，士兵们在围墙上巡逻，工匠们在工地忙碌……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却也暗藏危机。
“首席，该走了。”墨离轻声提醒。
林凡点点头，转身走出谷口。
外面已经备好了马匹和一辆加固的马车——用来装载那些敏感物资。随行的除了墨离和四名工程师，还有二十名护卫士兵，带队的是个叫赵虎的老兵，在镇荒城保卫战中失去了一只耳朵，但经验丰富。
队伍沿着新修的山路南下。这条路是墨恒这三个月抢修的，虽然还是土路，但已经平整了许多，马车勉强可以通行。
第一天走了四十里，在狼山堡过夜。这是北部边境的一个小军镇，石猛在这里设了一个前哨站。堡将是个满脸伤疤的老兵，见到林凡时激动得语无伦次。
“首席放心，狼山到望北城这段，末将保证安全！”他拍着胸脯保证。
第二天继续南下……路越来越好走，因为接近望北城时，已经开始有蒸汽压路机平整过的道路了。
两人在站台分别。林凡登上专列，车厢里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食宿。随着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向南驶去。
林凡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色。田野里，夏粮已经收割，农民们正在抢种秋作；村庄中，新建的砖瓦房越来越多。
几天之后，林凡一行人抵达望北城，林凡将在这里乘火车返回镇荒城。
“一路小心。”林凡对墨离叮嘱，“到了镇荒城，先去研发部实验室，汽油样品直接入库，按高危险品规格保管。”
“明白。”墨离郑重道。
六年前，这里还是战场。三年后，这里有了铁路。现在，农田整齐，村庄安宁。
这就是他想守护的东西。
火车在铁轨上有节奏地摇晃，林凡闭上眼睛，疲惫涌了上来。这三个月的神经一直紧绷着，现在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就在林凡的火车驶离黑石谷的同时，三百里外，戎狄乌维部的大帐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乌维坐在铺着狼皮的矮榻上，面前摆着烤羊和奶酒。他对面坐着两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正是他派去狼山侦察的探子。
“说仔细点。”乌维撕下一块羊肉，塞进嘴里，“那山谷里到底在挖什么？”
年长些的探子哈腰道：“首领，那黑色的东西……不像是煤，也不像是铁。黏糊糊的，从石头缝里自己冒出来，华夏人用桶接，用管子引，还建了高塔烧它。”
“烧？”乌维皱眉，“烧来做什么？”
“不清楚。”年轻探子接话，“但我们潜伏的山坡离得近，闻到过味道——很刺鼻，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而且他们建的那些塔，日夜不停冒烟，肯定是在炼什么东西。”
乌维灌了一大口奶酒，眼神闪烁。他不傻，华夏国在边境突然增兵，建永备工事，还在深山老林里挖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这绝对不简单。
“还有别的吗？”
“有。”年长探子压低声音，“我们在谷口蹲守时，看到他们运出过一些东西——装在密封的罐子里，由重兵护送。罐子不大，但护卫比押送金银还严。”
乌维站起身，在帐中踱步。帐外的风呼啸着，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潞国边境，那个叫田毅的潞国将军，用火枪队吓退了他们。那些火枪，就是华夏国给的。现在华夏国又在北境搞神秘的东西……
“这黑色的东西，会不会……和火枪有关？”乌维忽然问。
两个探子面面相觑，不敢确定。
乌维越想越觉得可能。华夏国的崛起太诡异了，短短几年就有了火炮、火枪、铁路、蒸汽机……现在又在挖某种黑色的、能烧的东西。这一切背后，肯定有什么联系。
“首领，”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胥国使者到了。”
乌维眼睛一亮：“快请！”
进来的正是胥明。这位胥文之子依然穿着文士袍，但在戎狄大帐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行了拱手礼，微笑道：“乌维首领，别来无恙。”
“胥使请坐。”乌维热情招呼，“可是带来了好消息？”
胥明坐下，接过敬来的奶酒，却只是沾了沾唇：“确实有好消息。我国君已经决定，与黎国正式结盟，共同应对华夏威胁。”
乌维心头一震：“什么时候？”
“盟约已定，只待秋后正式签署。”胥明看着乌维，“届时，胥黎联军将从东线施压，潞国必首尾难顾。而首领您……”
他顿了顿：“若能在北线给华夏制造麻烦，待大事成后，狼山以北五百里草原，尽归乌维部所有。”
乌维呼吸急促起来。五百里草原！那是足够他的部落繁衍三代的水草地！
“但华夏国在狼山驻有重兵……”他犹豫道。
“所以才需要首领的智慧。”胥明微笑，“硬攻自然不行，但骚扰、破坏、刺探……这些草原骑兵最擅长的事，总能做些吧？尤其是他们正在挖的那种‘黑色东西’，若能弄一些回来，我国必有重谢。”
乌维眼神闪烁。他本就对那黑色东西好奇，现在胥国也感兴趣，更印证了他的猜想——那绝对是宝贝。
“好！”乌维一拍大腿，“秋后，待胥黎联军行动，我乌维部必在北线呼应。至于那黑色东西……我亲自带人去弄！”
胥明满意地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包金饼：“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十倍。”
送走胥明后，乌维召来部落中最精锐的三十名骑手。
“准备一下，”他眼神凶狠，“咱们要去狼山，看看华夏人到底在挖什么宝贝。”
夜色渐深，草原上的风更大了。
而南下的火车上，林凡在梦中皱了皱眉，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窗外的原野飞快后退，火车正在驶向镇荒城，驶向下一个战场——一个涉及石油、内燃机、电力，以及整个九州未来的战场。
归途，亦是新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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