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政务厅的晨会结束后,林凡特意留下了教育部温良和内政部于安民,外加行政院长周谨。四人转至小议事厅,侍从刚掩上门,林凡便直奔主题。
“昨日与卫鞅讨论交通法规,我想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林凡将三份手稿推到三人面前,“这是创办《华夏新报》的初步设想,你们看看。”
温良最先拿起手稿。这位年近五十的教育部负责人,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如刀。他快速浏览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于安民则看得更仔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计算着什么。周谨最为沉稳,看完后只轻轻点头,等着林凡继续。
“主公的意思是,”温良先开口,“办一份给百姓看的‘官报’?”
“不仅是官报,更是民报。”林凡纠正道,“要让百姓知道国家在做什么,也要让国家知道百姓在想什么。上下通达,方能同心。”
于安民抬起头,这位内政部负责人以务实着称:“主公,此事有三难。第一,成本。纸张油墨虽已自产,但印制分发仍需大量人力物力。第二,识字率。据教育部的统计,百姓中能识五百字以上者不足三成。第三,内容。什么能登,什么不能登,尺度如何把握?”
这些问题都在林凡预料之中。他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名字就叫《华夏新报》,诸位可有异议?”
三人均点头。这名字平实贴切。
“好。”林凡回到座位,“接下来明确职责。内政部负责报刊的日常运营、内容审核和发行。教育部协助,将普及教育、农工知识融入报刊内容。行政院统筹协调,确保各城配合。”
周谨这时开口:“主公,报刊若要覆盖全国四十余城,每月发行,所需人手至少百人。内政部现有编制已满,恐怕……”
“增设‘报刊司’,专司此事。”林凡早有打算,“编制三十人,优先从学堂先生、文书吏员中选拔。各地设分发行点,由当地官府派人兼管。初期不求盈利,国库补贴。”
温良若有所思:“主公,若将部分学堂内容编入报刊,倒是好事。比如农事节气、卫生常识、基础算术,百姓学了有用。但下官担心,若报刊登载了不当言论,或错误知识,流传出去……”
“所以要严格审核。”林凡肯定道,“报刊司设总编一人,副总编两人,所有稿件三审三校。重要文章需经相关部司确认。但审核不是压制,只要不违背国法、不煽动对立、不传播谬误,应鼓励各种声音。”
他看向三人:“第一期重点,就是卫鞅正在编纂的《交通法案》。要将枯燥的法条,变成百姓看得懂的故事、图画、问答。比如‘为什么靠右行驶’,不能只说‘按规定’,而要画图对比左右行驶的利弊,讲清楚为什么这样规定更安全。”
于安民开始在本子上记录:“下官明白了。内政部会在三日内拿出报刊司组建方案,十日内确定总编人选。但发行渠道……”
“先试点。”林凡决策清晰,“第一期只在五座主城发行:镇荒城、望北城、黑水城、磐石城、月亮湖东城。镇荒城排版定稿后,快马送样稿至各城,当地设点印刷分发。等这套流程跑通了,再逐步推广到其他城。”
他顿了顿:“报刊定价要低,每份不超过两个铜板。学堂、工坊、军营可批量订购,半价优惠。实在困难的百姓,可在各城读报点免费阅读——这些读报点要设在集市、学堂旁,派识字吏员讲解。”
周谨这时提出关键问题:“主公,报刊若要成为‘上下通达’的桥梁,是否应设读者来信栏目?让百姓反映问题,提出建议?”
“一定要设。”林凡眼睛一亮,“就叫‘百姓之声’。来信可匿名,但内容需核实。好建议要采纳,合理诉求要回应,普遍问题要解释。要让百姓看到,他们说的话有人听,他们提的意见有可能改变政策。”
这个想法让温良和于安民都怔了怔。千百年来,民声上达从来都是难题,如今竟要用一张纸来实现?
“我知道这很难。”林凡看出他们的顾虑,“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先从简单的开始:哪条路坏了,哪个市集缺斤短两,哪个学堂先生教得好……让百姓习惯发声,让官府习惯倾听。”
会议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时,温良和于安民带着满满几页笔记离开,脚步匆匆,显然要立刻开始筹备。
周谨留到最后,等两人走远,才轻声问:“主公,此事风险不小。报刊一旦发行,便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若有不当内容流传,或被人利用……”
“我知道。”林凡望向窗外,“但不做,风险更大。周谨,你可记得三年前,镇荒城扩建时,因征用土地引发民怨,最后是如何平息的?”
周谨回忆:“主公亲自到各村解释,承诺补偿,公示规划图……”
“我花了半个月,走了八个村子,开了十几次会。”林凡转过身,“如果有报纸,一张图,一篇文,就能让所有人明白为什么要扩建,补偿标准是什么,未来会怎样。省下的何止是时间?”
他走到周谨面前:“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百姓有疑问,你不回答,自有谣言回答;百姓有不满,你不倾听,自有别有用心者倾听。与其让别人掌控话语,不如我们自己建立渠道。”
周谨深深一揖:“主公英明。下官定全力支持。”
送走周谨后,林凡没有休息,立刻叫来了内卫部负责人李凌。
这位前边军将领,因在邢国之战中表现出色,被调任内卫部,负责国内治安。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但眼神中已褪去武人的彪悍,多了几分沉稳。
“李凌,坐。”林凡示意,“交给你一个新任务——组建‘交通法吏’队伍。”
“交通法吏?”李凌不解。
“就是专门负责执行交通法规的吏员。”林凡将交通法案的草案递给他,“未来路上会有各种车辆:马车、牛车、蒸汽汽车、甚至火车。需要有专人管理道路秩序,处理交通事故,查处违规行为。”
李凌快速翻阅草案,越看越心惊:“主公,这些条款……细致入微。但执行起来,需要大量懂法、懂车、懂规矩的人。”
“所以要从现在开始培训。”林凡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先培训出一百名合格的法吏。要求:识文断字,懂基本律法,会骑马,能处理纠纷,最好还懂一点车辆常识。”
“人选从哪里来?”
“三方面。”林凡早已考虑周全,“第一,从各城衙役中选拔年轻精干者;第二,从退伍士兵中挑选;第三,从学堂毕业生中招募。年龄二十到三十五,需通过考核。”
李凌沉吟:“下官可先与卫鞅大人沟通,学习法案精要,制定培训计划。但主公,这些法吏的权力边界如何界定?他们可以拦车检查,可以开具罚单,但若遇权贵抗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林凡语气坚定,“交通法吏持证执法,违规必究。若有抗法,内卫部要坚决支持法吏。必要时,可通报监察院介入。”
他站起身,走到李凌面前:“李凌,你要明白,交通法吏不只是一支执法队伍,更是新秩序的象征。他们站在街头,代表的是法律的权威,是公平的尺度。他们的表现,直接关系到百姓对法律的信任。”
李凌肃然:“下官明白。定当严格选拔,从严训练。”
“训练内容要全面。”林凡详细交代,“不仅要学法案条文,还要学如何与百姓沟通,如何处置突发事故,如何急救伤员,甚至如何调解纠纷。法吏不是凶神恶煞,他们应该是道路安全的守护者。”
“下官记下了。”
“先去和卫鞅对接吧。”林凡拍拍他的肩,“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支纪律严明、执法文明的专业队伍。”
李凌离开后,林凡在书房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马车轮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这些日常的声音,将因为一部法案、一份报纸、一支队伍,而发生微妙而深远的变化。
接下来的日子,镇荒城的几个衙门都忙碌起来。
内政部新设的报刊司设在原吏部旧衙,于安民亲自兼任首任总编,又从学堂调来三位先生担任副总编。编辑团队招募了二十余人,有老文书,有年轻学子,甚至还有两位曾在茶馆说书的先生——林凡说,他们最懂百姓爱听什么。
教育部送来了第一批稿件:农事节气歌谣、卫生防疫口诀、基础算术谜题。研发部提供了蒸汽机车的构造图解,农业部送来了新式犁具的安装说明。最让编辑们头疼的是大理院送来的《交通法案》草案——厚厚一摞,全是严谨的法律条文。
“这怎么登?”年轻的编辑愁眉苦脸,“百姓一看就头疼。”
一位老文书想了想:“我来改。把‘车辆应靠道路右侧行驶’,改成‘赶车走右边,安全看得见’。把‘不得酒后驾车’,改成‘喝酒不赶车,赶车不喝酒’。”
“好!”于安民拍板,“就这么办。再配上图,画两辆车靠左撞在一起,靠右平安通过。”
另一边,李凌在城西军营设立了交通法吏培训营。第一期五十名学员,有二十名衙役,十五名退伍兵,十五名学堂毕业生。
第一天上课,卫鞅亲自讲解法案要义。这位大理院负责人站在讲台上,手里不拿竹简,而是用炭笔在木板上书写。
“法律不是用来为难百姓的,而是保护每个人的。”卫鞅开宗明义,“交通法规,核心是八个字:安全、有序、公平、效率。”
他举了个例子:“若没有法规,张三的马车在街上横冲直撞,撞伤了李四,砸坏了王五的货摊。谁吃亏?所有人吃亏。但有法规,张三知道不能乱跑,李四知道走哪里安全,王五知道摊位该摆在哪。这才是长久之道。”
学员们听得认真。退伍兵出身的张大勇举手问:“卫大人,若执法时遇到权贵马车违规,我们真敢拦?”
“敢。”卫鞅斩钉截铁,“你们的执法证由内卫部颁发,盖有大理院印。持证执法,如律亲临。若有抗法,内卫部会支持你们,监察院会监督过程。记住,你们背后是整个国家的法律体系。”
这话给了学员们底气。
训练内容很全面:早晨体能训练,上午法律学习,下午实操演练——如何测量车速,如何检查车辆,如何处置事故现场,甚至如何包扎伤口。
最有趣的是情景模拟。李凌安排老衙役扮演各种“违规者”:醉醺醺的车夫、超载的货商、横冲直撞的公子哥。学员们轮流上场处理,学习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妥善化解冲突。
“执法不是吵架。”教官反复强调,“要讲道理,摆依据,给选择。比如超载,不能说‘你违规了,罚款!’而要说‘你这车标重一千斤,现在装了一千五百斤,车轴容易断,路上危险。按规定要卸下五百斤,或者分两趟运。您看怎么选?’”
学员们记在心里。他们开始明白,这支队伍的特殊之处——不仅要懂法,还要懂人情世故。
九月初,各项筹备进入尾声。
报刊司完成了《华夏新报》创刊号的排版:头版是林凡的致辞《致华夏百姓的一封信》;二版是《交通法案解读(一)》,配了四幅插图;三版有农事知识、工坊招工信息;四版是“百姓之声”征稿启事和几个小故事。中缝登了几则广告:东街铁匠铺新到农具,南市布庄秋季清仓。
交通法吏第一期培训过半,五十名学员已熟记法案要点,掌握了基本执法技能。李凌向林凡汇报:“下月可进行结业考核,合格者分派五城主干道试行执法。”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天傍晚,林凡和姜宓在府中庭院散步。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姜宓为林凡披上外衣。
“报刊后天就要发行了。”姜宓轻声道,“我看了样刊,写得真好。特别是你那封信,平实恳切,像是邻家兄长在聊天。”
“本来就应该这样。”林凡握住她的手,“治国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而是与百姓一起规划未来。报纸是桥梁,法吏是卫士,法律是规则。有了这些,社会才能既有序又活力。”
“你总是想得长远。”
“不想长远,怎么对得起这世间一场?”林凡笑。
月光洒在庭院里,远处隐约传来训练营的口号声。那些年轻的声音,那些即将付印的文字,那些正在完善的法规,都在指向同一个未来——
一个车马有序、信息通达、法理昭彰的未来。
虽然还很遥远,但第一步,已经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