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距离华夏国建国大典还有整整十日。
镇荒城已经变了一番模样。城门新刷了朱漆,城楼上旌旗招展,主干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竖起一根灯杆——那是工程院新赶制出的三百盏煤气路灯,虽未点亮,却已显出国都气象。最引人注目的是城中央那座拔地而起的政事堂,五个月日夜赶工,三进九重的建筑群已然成形,青瓦白墙,飞檐斗拱,既不失庄重,又无奢靡之气。
天刚蒙蒙亮,鸿胪寺的官员们便已候在城门外。姜宓身着淡紫色官服,头戴玉簪,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方。她身侧站着宇文瑶——这位胥国公主如今已成为鸿胪寺的正式女官,负责礼仪典制。经过五个月的休养和学习,她脸上的憔悴褪去大半,眼中重新有了光彩。
“姜姐姐,胥国使团应该今日到吧?”宇文瑶轻声问道。
“按行程该是今日。”姜宓望向官道尽头,“不过各国使团行程常有变动,我们且耐心等着。”
话音未落,远处尘土扬起。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旗号鲜明——是胥国的玄鸟旗。
队伍在城门外百步停下,为首的车驾帘幕掀起,胥文一身紫色朝服走下马车。这位三朝元老虽然鬓发已白,但步履沉稳,气度从容。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胥国官员,捧着礼盒文书。
“胥国使臣胥文,奉我主之命,前来恭贺华夏建国。”胥文拱手行礼,声音温和有礼。
姜宓还礼:“胥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入城歇息。”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审慎与试探。胥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姜宓知道,这位老臣心中绝无半分喜意——胥国割地求和才过去半年,如今却要亲来祝贺仇敌建国,这份屈辱,怕是刻骨铭心。
“听闻公主在鸿胪寺任职?”胥文看向宇文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宇文瑶上前半步,依礼行礼:“瑶儿见过胥大人。”
“公主清减了。”胥文轻叹,“在异国他乡,可还习惯?”
“习惯。”宇文瑶平静回答,“华夏国待我甚厚,林公与姜姐姐亦多有关照。胥大人回都后,还请转告父皇,瑶儿在此一切安好。”
话中虽有礼数,却无亲近之意。胥文眼中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使团被引入城西的国宾馆——那是工程院新建的驿馆,三进院落,客房五十间,专为接待外宾而设。胥文被安置在东院上房,推开窗便能看见正在收尾的政事堂。
“好快的速度。”胥文喃喃道。五个月前他离开时,这里还是一片空地。
副使低声说:“大人,这一路看来,华夏国确实气象不同。道路平整,市井繁华,百姓脸上少有饥色……”
“所以更危险。”胥文打断他,“一个能迅速崛起的国家,必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们此来,祝贺是假,探查是真。告诉下面的人,眼睛放亮些,但手脚要干净,别惹出事端。”
“是。”
午后,潞国使团抵达。
带队的是潞国内政大臣田穰苴,一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文臣。伯阳公田璋作为陪同,骑马跟在一旁。与胥国的复杂心情不同,潞国使团显得轻松许多——潞国远离中原纷争,与林谷素来亲近,此来纯粹是外交礼节。
“田大人,伯阳公,一路辛苦。”姜宓上前迎接。
田穰苴下马还礼:“姜夫人客气了。我主听闻华夏建国,特命我等前来道贺。此乃国书,另有贺礼十车,皆是我潞国特产。”
他递上国书时,目光在姜宓脸上停留片刻:“听闻夫人原是息国贵女?”
“往事已矣。”姜宓微笑,“如今我是华夏国之民,林公之妻。”
“好气度。”田穰苴赞道,“贵国能有今日气象,林公固然是雄主,夫人亦功不可没。”
伯阳公在一旁插话:“姜夫人,不知林公何时得空?老夫有些商事想与他商议。”
“林公这几日忙于筹备大典,三日后当有闲暇。”姜宓回答,“届时定为伯阳公安排。”
潞国使团被安置在西院。田穰苴刚安顿下来,便取出纸笔记录见闻:“城墙高三丈五,砖石结构,墙角有棱堡设计……街道宽四丈,青石铺路,两侧有排水沟……市集货物齐全,铁器、布匹、瓷器、书籍皆有专卖……”
“大人记这些作甚?”随从不解。
“知己知彼。”田穰苴头也不抬,“潞国虽小,却不能闭目塞听。这华夏国若真能站稳脚跟,将来必是九州重要一极。我们早做了解,早做准备。”
二月二十一,黎国使团入城。
安陵君的车驾最为华贵,四驾马车镶金嵌玉,随从百人,礼车二十辆。他本人四十余岁,面容儒雅,三缕长须,颇有名士风范。更引人注目的是跟在他身后的云裳郡主——年方二八,眉目如画,一身鹅黄衣裙,举止端庄又不失灵动。
“安陵君远道而来,华夏国蓬荜生辉。”姜宓依礼相迎。
“姜夫人言重了。”安陵君笑容可掬,“林公以流民起家,两年而灭邢国,半年而建国度,此等雄才,古今罕有。我主特命本君前来,一为道贺,二为求教。”
他的目光在姜宓脸上转了转:“夫人风采,更胜传闻。”
这话说得轻佻,姜宓神色不变:“安陵君过誉。请入城歇息。”
云裳郡主此时上前,盈盈一礼:“云裳见过姜夫人。久闻夫人贤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郡主客气了。”姜宓还礼。这父女二人,一个言辞圆滑,一个礼数周全,都不是易与之辈。
黎国使团被安置在南院。安陵君刚进客房,便对女儿说:“看出什么了?”
“姜宓不简单。”云裳郡主轻声道,“面对父亲试探,她神色丝毫不变,应答滴水不漏。这样的女子,难怪能得林凡倚重。”
“还有呢?”
“城中布局井井有条,政事堂建筑虽新,但规制严谨,可见林凡早有建国之志。而且……”云裳望向窗外,“您看那些巡逻士兵,步伐整齐,眼神锐利,与我国禁军相比亦不逊色。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镇荒城和一年前我见到的镇荒城可谓重建,这样的技术、建设与调度能力对于管理和民心可见一斑。”
安陵君点头:“所以此行更要谨慎。黎国与华夏无仇,若能结交,未必不是好事。但也要防着——这头猛虎若是壮大太快,迟早会威胁到我们。”
二月二十二,羌戎使团最后抵达。
赫连勃勃和拔也鲁并骑而来,身后是三十名羌戎武士,还有五车皮毛、药材等草原特产。与半年前相比,赫连勃勃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仍是那副落魄王子的模样,但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左贤王,拔也鲁将军,欢迎。”姜宓亲自上前。
赫连勃勃下马,用草原礼节抚胸行礼:“姜夫人,半年不见,风采依旧。林公可好?”
“林公安好,时常提起左贤王。”姜宓微笑,“请入城。”
拔也鲁在一旁冷眼旁观。他这次的任务除了监视赫连勃勃,还要探查华夏国虚实。这一路行来,他越看越心惊——边境关隘森严,道路畅通,沿途百姓对林军毫无惧色,反而多有亲近之意。
“拔也鲁将军,请。”宇文瑶上前引路。
拔也鲁看了她一眼:“公主在华夏国,可还习惯草原饮食?需要的话,我让人送些奶食过来。”
“多谢将军好意。”宇文瑶淡然道,“华夏国物产丰饶,饮食无缺。倒是将军远来辛苦,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话说得客气,却将距离拉得清清楚楚。拔也鲁心中冷哼,不再多言。
羌戎使团被安置在北院。赫连勃勃刚进房间,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秃发乌孤派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东部七部已盟,只待王子归来。”
他烧掉密信,推开窗。从这里能看到政事堂的最高处,那里灯火通明,显然林凡仍在忙碌。
“还有八天。”赫连勃勃喃喃道,“八天后,草原的天就该变了。”
接下来的几日,各国使臣在驿馆中安顿下来,私下交流也渐渐频繁。
二月二十三晚,胥文拜访田穰苴。
“田大人,潞国远离纷争,真是令人羡慕。”胥文品着茶,似是无意说道。
田穰苴笑道:“胥国地大物博,兵强马壮,才是九州支柱。我潞国小民寡,但求自保而已。”
“自保也要看清局势啊。”胥文叹息,“如今华夏建国,北地格局大变。邢国已亡,胥国新败,羌戎摇摆,黎国观望……这九州,怕是要迎来多事之秋了。”
“胥大人觉得,华夏国会止步于此吗?”
胥文沉默片刻:“林凡此人,志不在小。他若只是割据一方,何必大张旗鼓建国?又何必制定那些……离经叛道的制度?”
“离经叛道?”
“田大人难道没听说?”胥文压低声音,“华夏国的宪法草案已经流传出来,里面写着什么‘主权在民’、‘男女平等’、‘司法独立’。这些东西,哪一条不是冲着千年礼法来的?”
田穰苴神色凝重起来:“若真如此,恐怕九州各国都容不下他。”
“所以啊,”胥文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同一时间,南院里,安陵君正在接待拔也鲁。
“拔也鲁将军,赫连大汗近来可好?”安陵君亲自斟酒。
“大汗安好,多谢君上关心。”拔也鲁举杯,一饮而尽,“君上此来,可是要与华夏国结交?”
“结交谈不上,探探虚实罢了。”安陵君笑道,“黎国与华夏无冤无仇,若能和平共处,自然是好事。”
拔也鲁冷哼:“只怕有些人野心太大,容不得旁人安生。君上可知,华夏国在边境陈兵五万,枪炮齐全,所图为何?”
“自卫而已吧?”
“自卫需要这么多兵?”拔也鲁放下酒杯,“不瞒君上,我羌戎探子回报,华夏国工坊日夜赶工,生产的火药、枪械,足够装备二十万大军。他们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安陵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掩饰过去:“将军多虑了。林公若是好战之人,半年前就不会接受各国求和。”
“那是他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拔也鲁冷笑,“等他消化完了,下一个会是谁?胥国?息国?还是我羌戎?抑或是……黎国?”
这话说得直白,安陵君笑容微敛。
而在北院,赫连勃勃悄悄来到西院,拜访伯阳公。
“左贤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伯阳公有些惊讶。
“指教不敢。”赫连勃勃压低声音,“只是想与公爷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潞国需要战马,而我能提供。”赫连勃勃说,“最好的草原骏马,每年五百匹,价格只有市价七成。”
伯阳公眼睛一亮,但随即警惕:“左贤王能做主?”
“现在不能,”赫连勃勃意味深长地说,“但很快就能。公爷只需记住我这个承诺,将来自然兑现。”
“左贤王的意思是……”
“天机不可泄露。”赫连勃勃起身,“公爷只需知道,草原很快会有新主。而那位新主,愿意与所有邻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
他离开后,伯阳公沉思良久,最终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命人连夜送回潞国。
二月二十五,最后一批使团抵达——是几个远方国家的代表:吴国、越国、夜郎国、大宛国。他们国力并不弱小,带来的贺礼也精致,但更多的是具备象征性的玉器、丝绸。但对华夏国来说,他们的到来同样重要——这意味着这个新生国家开始得到国际社会的承认,哪怕只是形式上的。
姜宓一视同仁,将他们也安置在驿馆中。这些小国使臣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这华夏国确实不同,你们看见街上那些女子了吗?居然能抛头露面,还能做官!”
“何止,我听说他们学堂里,男孩女孩一起读书,简直荒唐。”
“但人家就是强啊。邢国二十万大军,说灭就灭了。”
“强是强,可这种离经叛道的国家,能长久吗?”
质疑、好奇、警惕、羡慕……种种情绪在驿馆中交织。
二月二十六晚,林凡终于抽出时间,在政事堂偏厅接见各国使臣代表。
胥文、田穰苴、安陵君、赫连勃勃、司马徽(息国使臣),以及吴国使臣代表,六人依次入座。姜宓陪坐在林凡身侧。
“诸位远道而来,林某感激不尽。”林凡举杯,“华夏新建,百废待兴,今后还望与各国和睦相处,共谋发展。”
众人举杯回应,心思各异。
胥文笑道:“林公雄才大略,华夏国将来必是北地支柱。我胥国愿与贵国永结盟好。”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知道其中有多少水分。
安陵君接话:“黎国亦愿与华夏交好。听闻贵国工坊精巧,生产的铁器、布匹物美价廉,不知可否扩大贸易?”
“自然可以。”林凡点头,“华夏国愿与所有友好国家互通有无。”
赫连勃勃此时开口:“林公,我羌戎愿与华夏国划定边界,互不侵犯,并开放边市,以皮毛换粮食铁器。”
拔也鲁在一旁脸色微变——这话赫连勃勃可没跟他商量。
“左贤王能代表羌戎?”林凡似笑非笑。
“我出发前,大汗亲口授权。”赫连勃勃面不改色,“具体条款,大典后可详细商谈。”
司马徽一直沉默,此时忽然说:“林公,我息国与贵国有些旧事未了。不知大典之后,可否单独一叙?”
他看向姜宓,眼神复杂。
姜宓平静回应:“司马大人若有公事,鸿胪寺随时恭候。”
接见持续了一个时辰。散场后,林凡和姜宓登上政事堂最高处,俯瞰满城灯火。
“都来了。”林凡轻声道,“朋友,敌人,骑墙的,观望的……该来的都来了。”
“夫君担心吗?”
“担心,但不害怕。”林凡握住她的手,“建国这条路,我们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有人祝福也好,有人诅咒也罢,华夏国的路,我们自己走。”
远处驿馆的灯火星星点点,每一盏灯下,都有一颗算计的心。
但政事堂的灯光,依然明亮。
因为它照着的,是这个新生国家的心脏。
距离大典,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