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餐厅里落下一排细密的亮斑。
山下爸爸坐在餐桌靠窗那一侧,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拿手帕擦了擦嘴,镜片后的双眼笑如弯月:
“能有什么问题?大家都好好的,你还这么受欢迎——这不是你从小到大的愿望吗?”
他筷子一伸,夹了块蛋卷放进儿子碗里:“先吃饭。吃完再说。”
山下晴斗被堵了一下,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山下爸爸已经在跟林君晓说话了:“君晓,今天的味增汤怎么样?我换了新味增。”
“…… 爸爸,你怎么一点也不在意,追我的全是男的啊!全部!都是!”
山下爸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哦?晴斗在炫耀吗?不过,可别耽误学习啊。虽然要恋爱,也要像我和你林叔叔一样,是大人才可以做的事哦。”
山下晴斗脸色爆红,彻底说不出话。爸爸你到底在讲什么啊!好累,跟完全没 “女性” 概念的人解释,比跟墙壁说话还累。
林君晓仍旧一副状况外的样子,被提到自己的父亲也没在意,只放下筷子,道:“我吃好了,多谢款待。”
他拿起书包,朝山下晴斗喊了一声:“走了。”
山下晴斗却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都像是一团软趴趴的年糕,有气无力地说:“算了,我不去了…… 再去学校,要被他们缠死了。”
林君晓站在玄关处换鞋:“你确定?”
霓虹学校对出勤率要求严格,无故缺勤会打电话给家长。
“不去!就算爸爸骂我,也比被告白强!”
收拾碗筷的山下爸爸手一停,推了推眼镜,看向耍赖撒娇的儿子,笑着道:“啊咧啊咧,这可不行哟。为什么不去?身体不舒服吗?爸爸我可不想接到学校的电话哦。”
林君晓扭头开门:“随便。”
山下晴斗眼看人真要走了,又慌慌张张爬起来追上去:“哎哎哎!我去还不行吗!你等等我!”
一路磨磨蹭蹭到学校,奇怪的是,今天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偷偷拍照,有人故意撞他搭话,还有人堵在楼梯口,就为跟他说一句 “早上好”。值周老师吹了好几声哨子喊“走廊不要停留”,没人听。
山下晴斗全程缩在林君晓身后,走路左摇右摆,不停闪避,像只受惊的粉鸭子,死死拽着他的校服袖子。
“小林…… 救我……”
“哦。” 林君晓目不斜视往前走,书包随意挎在肩上,“挡路了。”
有人想挤到山下晴斗面前,被他漠然扫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慌忙鞠躬:“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 ——”旁边几个正要凑过来的,见状也跟着退后半步,讪讪散开。
山下晴斗庆幸地小声嘀咕:“太好了,小林,你果然是我最好的幼驯染……” 说完还害羞地别过脸。
林君晓:“……”
他瞥了眼山下晴斗通红的耳朵,直白打碎幻想:“你想多了。只是他们太吵,影响我走路。”
山下晴斗:“……”
刚冒头的感动当场碎成渣。
一整个白天,林君晓的日常简单得近乎枯燥。
上课听讲,下课发呆,偶尔趴在桌上睡觉,醒了就看山下晴斗被各色男生围追堵截。
午休时,山下晴斗凑过来看他在写什么,瞥见课本角落一串歪歪扭扭的 “正” 字:“这是什么?”
他瞬间恍然大悟,脸都绿了,伸手就去抢:“讨厌,你竟然还计数?!”
林君晓课本一合,单手按住他的脑袋推开。“无聊。记着玩。”
系统面板静默一跳,【追求者计数】:15。
山下晴斗快被他气晕,只能拉着他疯狂吐槽:“我真的要疯了!为什么全是男的啊!我要女生!可爱的、温柔的、会脸红的女生!”
林君晓安静等他骂完,才慢悠悠开口:“你许的愿。万人迷。现在,如你所愿。不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山下晴斗抱着头蹲在地上,“谁要这种万人迷啊!”
林君晓抬眼望向窗外,一只黑乌鸦从教学楼顶嘎嘎飞过,像一串冷漠的省略号。
“那你可以跟神明商量,换回来。”
山下晴斗猛地抬头,眼神里还带着一点茫然与迟疑:“…… 真的可以吗?”
他其实不太敢相信,许愿容易反悔难,神明哪有这么好说话。
“不知道。你可以去试试。”
一句话,戳破了那点犹豫。山下晴斗瞬间从地上爬起来,眼里重新燃起希望:“对!我去神社!我去求祂收回愿望!现在就去!”
说着就要往教室外冲。林君晓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校服后领。
“…… 老师来了。”
“他在瞪你!”
讲台上,一个穿传统和服的老头正夹着课本扫视班级,清瘦的脸上很是严肃。
“すみません——”山下晴斗脸一白,“啪”地坐回座位,猛地一低头差点撞到了课桌上。
“叮铃——”电动上课铃才紧跟着响起,值日生的声音就从讲台方向传过来:
“起立——”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响连成一片,有人打了个哈欠,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硬生生咽了回去。
山下晴斗跟着又站起来,脑袋还有点发蒙,慌乱地和全班一起鞠躬。
“敬礼。”
藤本老师站在讲台上,微微点头:“坐下。”
“咔嚓”一声,三十几把椅子同时落回原位。
林君晓重新靠回椅背上。耳边是山下晴斗焦躁的叹气声,远处是男生们偷偷打量的目光,整个世界喧闹又怪异。
山下晴斗打开课本,却根本看不进去,他突然发现了盲点,激动地扑上去,小声道:“小林,你果然也记得女孩子的存在,是吧是吧是吧?”
林君晓一只手按下他的脑袋,抬眼看向黑板 —— 藤本老师已经开启了死亡凝视。
按着脑袋的手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淡淡道:“不。我不记得。”
“好敷衍啊,小林,你承认吧!”
“山下君。” 藤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轻飘飘落下,“有什么话,下课再说。”
“如果急不可待,那就请到门外赏樱花吧,正是时候呢,局促的座位不够你们亲热的 ——” 藤本老师一抬手,指向门外,“请。”
教室外。
走廊里充斥着细碎的声响,隔壁教室的英语老师念着诗歌,发音带着浓重的霓虹腔调。楼下鞋柜区传来咔嗒咔嗒的换鞋声,偶尔一声闷响,是有人狠狠摔上柜门。
山下晴斗眼眶微微发红:“小林,对不起…… 害你和我一起罚站了。”
林君晓倚着墙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迈步就走,完全不管还在上课的班级。
山下晴斗一愣,回头看向教室。藤本老师已经转身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并未留意这边。
“你去哪里,小林?”
“神社。”
“啊——现在吗?不到放学时间啊。”
“…… 哦。有人在向你比心。”
山下晴斗立刻转头——隔壁教室里,柳生大辉正整张脸贴在窗玻璃上,笑得一口白牙晃眼,粗壮的胳膊举过头顶,笨拙又用力地朝他比心。
他浑身一激灵,瞬间觉得幼驯染的建议无比贴心,当即从善如流:“我们还是去神社吧!”
他拽起林君晓就往校门冲,反而开始催促:“快快快!去晚了神明就下班了!”
林君晓被他拖得脚步微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地半垂着眼,神态带着一种淡淡的漠然:“神明不下班。”
“那也得快点!我们翻墙打车去!”
黄色出租车一路疾驰,很快抵达目的地。
司机戴着白手套,扶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后视镜里只露出半张沉静的脸。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计价器数字不断跳动,每一下都带着清脆的 “滴” 声。
每响一声,山下晴斗的心就跟着抽一下,默默心疼自己的零用钱。
林君晓却坐在旁边,漫不经心地掸除裤子上沾到的墙头灰,刚刚差一点就被值周老师和保安逮到了,这会儿估计在跟家长打电话了。
下车付钱时,山下晴斗的手都在抖——太贵了,比预想中还要贵。
出租车绝尘而去。
他伤心地目送车影消失在马路尽头,回头一望神社所在的矮山,林君晓已经拾级而上。他忙收起瘪掉的钱包,快步追了上去。
石灯笼的灯室里空空的,青苔爬到半腰。参道两侧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脚步声会被吃掉大半。风铃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刚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两人很快爬到了神社门口,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山下晴斗望着朱红鸟居与狐狸石像,心脏怦怦直跳,只剩忐忑与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
“我一定要让神明把愿望收回去!”
风穿过鸟居,门后似有一声极轻的笑。
细细的,带着狐鸣般的狡黠,像有人躲在门后看热闹。
林君晓站在他身侧,望了眼石台上那只仿佛在摇尾巴的狐狸,内心毫无波澜:那可未必。
收回?这位笑眯眯的狐神,怎么看都不像会讲道理的类型。
“是你们?你们又来做什么?”
红白装束的巫男从门后探出头,先半张脸,再整个人,抱着扫把瞪着他们。
“许愿五元!上回你是不是没投币就跑了?!
赛钱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纸条,毛笔写着工整汉字:五円。
山下晴斗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完啦,他好像真的没跟狐神结缘。
狐神应该…… 不会这么记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