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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剑门忠魂:老将的抉择与孤女的托付

剑门关,川北入蜀的咽喉要道,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王国忠站在关墙之上,秋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吹动他身上那副沉重而冰冷的铁甲。

已经年过花甲的他,如今又重新披甲上阵,心中百味杂陈。

他是大夏的开国功臣,当年跟着明玉珍从湖北一路打到四川,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

如今老了,本应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被明升一纸诏令从家中拖了出来,重新穿上这身冰冷的铠甲,站在了这剑门关上。

他身后是蜿蜒险峻的栈道,身旁是密密麻麻的大夏士兵,前方是即将到来的明军铁流。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双曾经握剑稳稳当当的手,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一切感到深深厌倦的疲惫。

三天前,他收到了明升的急诏。

诏书上言辞严厉,措辞如同刀锋:剑门关乃四川最后一道屏障,必须死守到底,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若敢后退半步,全家老小皆斩;若敢私通明军,诛九族。

王国忠看完诏书,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坐在关城的书房中,面前的案几上摊着那张黄色的绢帛,上面明升那鲜红的玉玺印如同一滴干涸的血。

他伸手抚过那印文,触感冰冷,如同明升那颗冰冷的心。

他知道明升不是在威胁他,而是真的会这样做。

一个可以杀父篡位的乱臣贼子,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个个鲜活的面容在他脑海中闪过,如同走马灯一般。

他老了,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在乎家人的性命。

于是他穿上了这副铁甲,骑上了那匹老马,带着一队亲兵,从成都的家中赶到了剑门关。

他的家人留在了成都,被明升以“保护”之名软禁在了府中,实则是作为人质,确保他不会生出二心。

他站在关墙上,望着东方。

那里,是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个他不想等却又必须等的结局。

……

王文渊被诛九族的消息传来时,王国忠正在关城的大帐中看着地图。

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时,他正在研究剑门关周遭的地形——哪里适合设伏,哪里适合布兵,哪里适合且战且退。

他已经想好了一套疲敌之策,不正面硬拼,而是层层阻击、节节后退,用时间换取空间,用空间换取生机。

他知道明军势大,仙舟在上,硬拼是死路一条,但他至少可以做出一副“力战不支”的样子,让明升找不到杀他的理由。

“将军!”亲兵喘着粗气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成都传来急报,丞相王文渊被诛九族!”

“满门抄斩!三百一十七条人命,无一幸免!丞相的头颅被挂在东市刑场示众,说是……说是勾结乱党,意图谋反!”

大帐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王国忠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开,在青砖上洇出一朵黑色的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死人一般。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王文渊的面容。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勇猛善战,敢打敢拼,在军中赫赫有名。

王文渊那时候也是三十出头,文质彬彬,饱读诗书,是明玉珍身边最得力的谋士。

他们一文一武,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冲锋陷阵,辅佐明玉珍打下了这片江山。

那时候,他们意气风发,在庆功宴上喝醉了酒,勾肩搭背,对着天上的明月许下誓言。

他说:“文渊兄,你是蔺相如,我是廉颇,咱们一文一武,辅佐明皇,定要叫这大夏江山千秋万代!”

王文渊也喝得满脸通红,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你如今正是壮年,何谈老矣?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等天下太平了,咱们一起告老还乡,你我在洞庭湖边盖两间草庐,你钓鱼,我种花,逍遥自在!”

那时候的月光,很亮,很亮。

可如今,蔺相如死了,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君主诛了九族。

而廉颇,还活着,站在剑门关上,背着一身的枷锁,进退两难。

王国忠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但他没有让它流下来。

他是将军,是主帅,不能在士兵面前流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声音沙哑而沉重:“丞相……是怎么死的?”

亲兵不敢抬头,低声说:“据说是……是丞相暗中联络朝中忠义之士,要铲除明升,拥立明玉珍陛下的其他皇子。结果事泄,被明升发现,就……就以谋反罪论处了。”

王国忠闭上眼睛,心中如同被一把钝刀来回割着,一下,又一下,痛彻心扉。

文渊兄,你太傻了。

明升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你为什么要去惹他?

你为什么不等等?

等圣皇打过来,明升自然就完了,你又何必……何必拿自己的命去填?

他想起明玉珍临终前的模样。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枭雄,躺在床上,形容枯槁,拉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国忠,朕的儿子……就托付给你了。你……你要替他守住这片江山。”

他当时答应了。

他以为,他能守住。

可如今,明玉珍的儿子,把他最信任的兄弟杀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玉珍的在天之灵。

“文渊兄……”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你走得冤啊。”

“可是你我身处这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你走得壮烈,我……我却连替你鸣冤的资格都没有。”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多了一层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明升把他的家人攥在手里,如同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他若是敢有任何异动,那把刀就会落下来,将他的家人斩尽杀绝。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那些低着头的亲兵。

他们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是他从军中一手带出来的。

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中妻儿老小的模样。

他不能让他们跟着他去送死,也不能让他们跟着他造反。

他该怎么办?

……

就在王国忠陷入沉思之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站住!什么人?”

“我有急事要见王将军!我有他的故人的信物!”

“故人?什么故人?我看你就是奸细!押下去!”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争吵声和推搡声,还有一柄剑被夺下的铿锵声。

王国忠皱了皱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帐外空地上,几个士兵正押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男子”,那人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男装,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的痕迹,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名士兵正从她腰间夺下一柄短剑。

那短剑被拔出了一半,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国忠的目光落在那剑柄上,心中猛地一震——

那剑柄的样式他再熟悉不过了,是王文渊的随身佩剑,他见过无数次,那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剑鞘上刻着一行小字:“忠义传家,百折不挠”。

他连忙喊道:“住手!放开她!”

士兵们愣住了,松开了那“年轻男子”的双手。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斗笠下的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但眼中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悲凉。

王国忠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张脸,越看越是心惊。

那眉眼,那轮廓,那倔强抿着的嘴唇,分明与王文渊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的光几乎如出一辙。

“你……”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你是……”

那人猛地跪倒在地,双膝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出来:“王伯伯,是我!我是昭华!”

王国忠的脑海中轰然一震。

他认出来了。

那是王文渊的孙女,王昭华。

他曾经在她小时候抱过她,那时候她才三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红袄子,追在王文渊身后喊“爷爷,爷爷”。

他还逗过她:“叫王伯伯,给你糖吃。”

她就甜甜地喊:“王伯伯!”声音清脆如同银铃。

可如今,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此刻却跪在他的面前,浑身尘土,满脸泪痕,眼中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和仇恨。

王国忠一把将她扶起来,压低声音:“起来,进帐说话!”

他拉着王昭华快步走进大帐,身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跟进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耳朵。

……

大帐中,只剩下王国忠和王昭华两个人。

烛火在案几上轻轻摇曳,昏黄的光芒映着两人凝重的面容。

王昭华没有再哭,但她的眼眶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那瘦削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似乎在用尽全力压制着心中的悲痛和恨意。

王国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楚。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水,递到她面前:“昭华,先喝口水,慢慢说。”

王昭华接过水碗,却没有喝。

她握着水碗,那双瘦小的手颤抖着,仿佛那碗水有千斤重。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泪:“王伯伯,我爷爷……我爷爷和全家都被杀了。”

“明升说他们勾结乱党,图谋不轨,诛了我王家九族。”

“三百一十七口人……一个都没剩……连我三岁的弟弟……都没放过……那天我恰好不在府中,才逃过一劫……”

她说着说着,声音再次哽咽,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水碗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在王国忠心中激起巨浪。

王国忠的手握紧了案几的边缘,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

他努力压着心中的震撼与愤怒,逼自己冷静。

“昭华,你先别哭。你爷爷走得……走得壮烈,他没有辱没他的名节。”他顿了顿,声音带着沉重,“不过,你来剑门关……是为了报仇?你是要我出兵替你报仇?”

王昭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王伯伯,我知道您有自己的难处。”

“您的家人都在成都,明升不会放过他们。”

“我……我不求您出兵,我只想求您一件事。”

王国忠看着她的眼睛,那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冰冷却坚定的光芒,如同寒夜中的孤星。“你说。”

王昭华深吸一口气,擦去脸上的泪水:“我想去找圣皇。我要见到他,请他为我王家报仇,为成都百姓主持公道。”

“我知道您镇守剑门关,前方就是明军的方向。”

“我只求您……放我过去。让我去见圣皇。”

王国忠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声音说:放她去。你是王文渊的兄弟,他的孙女有难,你怎能袖手旁观?这是你唯一能为文渊兄做的事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放。她是明升要抓的人,如果放她过去,明升知道了,你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妻儿老小还在成都,你难道要让他们重蹈王文渊的覆辙吗?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如同他此刻的心跳。

他走到帐帘前,停下脚步,又转身走回来,在案几前站定,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昭华。“昭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造反吗?”

王昭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国忠苦笑一声,声音中满是苦涩:“因为我的家人,都在成都。”

“明升那狗贼,早就把他们都扣下了,说是保护,实际上是当人质。”

“我若有一丝异动,他们就会死。”

“我老了,死不足惜,可我的妻子跟了我四十年,风里来雨里去,没享过一天福;我的儿子才三十出头,还有大好的前程;我的孙儿孙女,大的才六岁,小的还在吃奶。我不能让他们死。”

王昭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懂得王国忠的苦处,那种想要为兄弟报仇却又有家人牵绊的无力感,那种想要堂堂正正却不得不苟且偷生的屈辱,她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