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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有一问,百思不解,还请诸位先生能帮学生解读一二。”

李建成语气诚恳,姿态极低,真就像是一个在做学问却不知所以然的学生样子,看着他如此模样,在座的夫子们没一个信的。

想当初在北疆金山祭天时几位老夫子都快让他坑的怀疑人生了,虽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参与当初之“盛事”,可世间哪里有墙不透风,更何况当初被坑的那老几位还朝之后在朝堂上骂的那叫一个引经据典、文采飞扬,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吃一堑,长一智,虽说他们当中有人不曾参与当初之事,但几位老伙计的惨痛经历仿佛还在眼前,看着唐王殿下这一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几位老爷子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这小王……这小瘪……指定是没憋什么好屁,老几位原本微醺到些许迷离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亮,就连醉意都消减下去几分。

一个个变得老神在在,闭口不言,孔老爷子更是抬头研究起了天花板,李建成看冷了场,连忙是干咳两声,对一旁陪席的老李头打起了暗号,暗号被老李头成功接收。

“哦?大郎有何疑问,今日上座几位先生皆是学究天人,不妨说出来大家探讨一二,先生们定能为你解惑。”

几位老爷子听到太上皇这样说,纷纷转过头看向老李头,眼神当中有惊疑,有不解,更有着一丝浓郁到极致的鄙夷。

真的是……相交大半辈子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咋了么……孩子他……不解么!”

面对这老伙计们吃人一般的眼神,李渊只是怂怂开口,不过好在老李头的话成功打破了先前的僵局,李建成也能顺利的进行下去,至于几位老先生如何在心中骂娘,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儿了。

唤来下人送上笔墨,李建成挥毫与纸上书: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写罢落笔,将纸张横于胸前展示给众人。

“学生不解之处便在于此话何解,不知哪位先生可告知一二?”

几位老先生纷纷将目光看向了孔颖达,毕竟这句话出自于《论语·泰伯》,对于旁人而言只是一门学问,可对于孔家而言,这就是家学渊源,解释这句话,没人比他更合适。

孔颖达被赶鸭子上架,心中实属无奈,可还是起身一捋长髯,缓缓开口。

“此言应解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为如果民众已经理解、认可了,就让他们自由地去实行。如果民众不理解、不认可,就要去教育他们,让他们明白其中的道理。”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显然大家都认可如此解释,可听到解释的李建成非但没有恍然,反而更露出几分不解,他把纸放下,勾画几笔过后又展示了出来。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若是如此般读呢?”

说完又放下纸,继续书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一连书写几句过后再次将纸张展示出来,众人看着尽皆哑然,同样的文字,只因断句不同,意思便大相径庭。

在众人小声议论之时,李建成再度挥毫,在纸上又写下一句话。

【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

“诸位先生再看这个,何解?”

虞世南眯了眯眼,自信答到:“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

“那学生说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如此解读可行?”

虞世南挠头,虞世南懵逼,虞世南沉默……

沉默的,也并非是只有虞世南,场面一下子又陷入到尴尬当中。

李建成这一手“断句游戏”,可谓精准地击中了传统经学解读中的一个软肋,文言文无标点,全靠语感、义理和历代注疏来断句理解。

如今书籍珍贵,一般都是师授生学,口口相传,一旦跳出既定的解读框架,仅从文字排列本身出发,百人书百人解,理解稍有偏差,那意思便截然不同,确实能衍生出多种截然不同的含义。

他先以《论语》名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为例,展示了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等多种断句可能,其含义可从积极引导变为消极操控,冲击力已然不小。

紧接着,他又抛出一个更生活化、也更尖锐的例子:“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

虞世南按照常规思维断为“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意思清晰。但李建成轻巧地一断,变成“民有院,售予员外,作价铜钱三十,万不可悔改”。

一字未变,意思却从“价值三十万铜钱的交易”变成了“只值三十个铜钱但绝不能反悔的交易”,荒谬感与警示意味瞬间拉满。

席间陷入了短暂的、有些难堪的寂静。

几位老先生都是学问大家,自然瞬间明白了李建成的用意。

这不仅仅是在玩文字游戏,更是在用一种近乎“釜底抽薪”的方式,揭示出纯粹依赖旧有注释、缺乏明确规范的文本解读,存在着多么大的模糊性和可操纵空间。

这直接动摇了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经学解释权威的基础——如果连句读都可以产生如此歧义,那么基于特定句读引申出的微言大义,其确定性和唯一性又如何保障?

孔颖达的脸色最为复杂。

作为孔圣后人,他对《论语》的熟悉程度无人能及,但也正因如此,他更深刻感受到李建成此举的“刁钻”之处。

他无法辩驳,因为从纯粹文字排列看,那些断句在语法上并非完全说不通,只是违背了历代传承和义理逻辑。

但这种“可能性”本身,就足够让人心惊。

李纲捻断了几根胡须,陆德明眉头紧锁,虞世南则还有些不服气地喃喃:

“这……这简直是强词夺理,断章取义!圣人之言,岂容如此儿戏般割裂?”

“虞师息怒。”

李建成放下笔,神色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学术般的认真。

“学生并非要儿戏圣言,更非强词夺理。恰恰相反,学生正是深感圣人之言博大精深,承载着治国安邦、教化人心的至理,才更觉其传达务必精准,理解务求明晰,避免因文本本身的模糊而造成后世无尽的争议,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曲解圣意,以行私欲。”

他走到几位老先生面前,态度诚恳:“诸位先生请想,今日我以此简单例子,便可展示句读不同带来的巨大理解差异。”

“若是朝廷法令、田契合同、科举试题、乃至史书典籍中,也因缺乏清晰句读而滋生歧义,将会造成多少冤狱纠纷、多少利益纠葛、多少学子困惑、多少历史疑案?”

陆德明连忙起身拱手拜道:“殿下,我大唐治下吏治清明……”

话还没说完,却被李建成摆手打断,他嘴角带着几分嗤笑:“陆公,大唐治下吏治清明?您老自个儿摸着良心问问,您扯这犊子自己信不信?!”

“倘若吏治真的清明,那为何会逢灾必有祸?莫说灾年,丰年亦有人卖儿卖女,贪官污吏年年查年年抓还年年有,屡禁不止,又如何说?”

“这……”

李建成毫不客气的两句话直接将老陆怼的没了脾气,不仅是老陆,在座几位老学究均是低头沉思,不知如何回答。

说起来哪有什么吏治清明,自始皇帝一统六国至如今大唐九年历经多少朝代,朝朝都说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好一派的国泰民安,可然后呢?

该死人还是会死人,该吃不饱还是吃不饱……莫说从前,就连后世眼光看李世民治理下所谓的贞观盛世,照样也有流民乞丐,说到底什么国泰民安,吏治清明,归根结底也只是经过执政者粉饰下的太平罢了,做不得数。

可封建王朝本就如此,士农工商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阶级基本已经固化,有点能耐的人都在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一但出头,他们的选择绝不是拉人一把,而是将人踩于脚下。

原因有二,一是他们本也就是这样过来的,诸君皆见鱼跃龙门,可那些没跃过去的却没人提,好容易多年媳妇儿熬成婆,当初受到的那些磋磨总得要报复回去,此乃人之常情。

二是身居高位的人最不希望的就是有人爬上来,爬上来的人多了,他们能分到的利益就会变少,到底是人吃人的社会,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倘若真有人不为名利,不计得失,历经磨难有所成就之后还能够不忘初心,带着一大批人共同发展,李建成都能将乐山上的大佛请下来,再敲锣打鼓把他送上去。

这样的人不能说没有,极少数罢了,硬要扒拉终归还是能扒拉出几个的,哪怕是清廉如魏征也会有自己的小九九,人字两笔,写不出圣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