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平康坊，在一座深宅大院当中，五姓七望的当家之人尽在比列，七人或是中年或是老者，一个个攥着手中茶杯，皆是沉默不语，面露苦色。
良久过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缓缓开口：“更改科举，推广新学，如今又冒出个高产粮种……诸位，李家小儿做的有些过分了，该敲打敲打。”
开口的老者是范阳卢氏的当家之主，一直都有些看不起李唐皇室，说起来不但是卢家，另外几家亦是如此，五姓七望最早能够追溯到大汉初立之时，无论是传承亦或是底蕴都相当深厚。
“卢公，话虽如此，可……唉！我等实数无策啊！”
“李家小儿，当真可恶！步步紧逼我等，如今更是要断我等根基，当真是不当人子！”
“诸位，依我看他那新粮不是要收了嘛？干脆……直接一把火烧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制订了反抗的计划，所谓谋划共分三步。
其一便是派人将皇家准备用来做种推广的新粮付之一炬，没了粮种，自然也就无法推广了。
其二则是在朝堂上发力，世家一系的官员也该活动活动了，当然还要联合其他的官员，比如类似于孔颖达，李纲这些“旧学”的代表人物及绝对拥护者用来反对科举改制，最坏的打算便是世家一系的官员全部挂印辞官……
世家之官虽并非身居高位，但不论是朝堂各部属官亦或是下到民间县令，上到州府的从属，世家一系的官员占比不可谓不多不大，倘若集体辞官，恐怕朝堂上下都能直接停摆。
其三则是他们最拿手的手段，鼓动民间，不论是乡绅还是苦读士子，他们最大的影响力并非是在朝堂而是在民间……目的嘛，自然是要让他们联名反对新学，毕竟民间读书人苦读四书五经，幻想着及第登科……突然朝廷规定科考改制了，就像有人研究了半辈子的母猪的产后护理，结果考试的内容却是果树嫁接，这他娘的谁能受得了？！
一连三招，招招往李唐皇室肺管子上杵，这一帮人啊……当真是好阴毒的心思！
当初隋朝落败，李唐建立，也少不了这些人在背后兴风作浪，搞风搞雨，说起来不论是老李头或是李世民，作为一国之君，自然十分不爽有人跟自己平起平坐，可没招儿啊，血招儿妹有……这帮人关系盘根错节，他们掌握着地产，掌握着书籍，掌握着官员擢取升迁，因此从各个方面都影响着大量人口。
说到底，他们能在背后支持李唐上位，自然也能支持别人，大不了就是日月换新天嘛，这事儿他们熟的很。
如此国之顽疾，不是不想动，而是没法动，即便是李建成这般的后世来人，在某些时候也在受这帮人掣肘。
李建成偶尔都会想如今这天底下确实是少一个“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落榜书生。
倘若是在大唐末期，打进长安要比考进长安容易太多，可现在的大唐……有着以天策上将李二郎为首的大唐武将天团在，打进长安只能说是一个无法实现且遥不可及的愿景。
世家之人制订计划的同时，李家的父子几个也没闲着……
长安城平康坊那场昏暗密室里的密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至表面，但冰冷的寒意已然在水底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间，相隔不远的皇城深处，另一场关乎国运的应对，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只不过，一方在暗处编织着颠覆的罗网，另一方则在明处锻造着斩断罗网的利剑。
两仪殿，御书房。
烛火将李世民的身影拉长，投在悬挂的巨幅地图上。
他的指尖划过河东、关内两道，最终停在几处被朱笔特别圈出的州府。
“陛下，李指挥使已按计划布置完毕。”
李君羡呈上一份密报。
“选定的‘饵库’共七处，三处在河东，四处在关内，皆已外松内紧，伏兵暗布。北衙禁军抽调的三百精锐，也已化整为零，潜入预定位置。锦衣卫的暗桩比平日增加了三倍，日夜监视各库及周边可疑动向。”
长孙无忌补充道：“收购土豆的旨意已通过政事堂明发两道，各州县正在执行。收购价定得略高于市面新粮，既显朝廷重视，又不至过分惊动。消息……想必已经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了。”
李世民目光锐利：“他们要动，粮库是最可能的目标。但也不能排除他们狗急跳墙，在收获前夕直接破坏农田。告诉老黑他们，要叫派下去的人，眼睛放亮些，田间的任何异动，哪怕是谣言，都要立刻上报。周报那边……”
“褚遂良已准备了五套不同情境的文稿草案，随时可以雕版刊印。”
长孙无忌接口，“宣讲的士子也已秘密联络妥当，只等信号。”
“很好。”
李世民微微颔首，但眉宇间并无轻松之色。
“世家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其反扑绝非仅仅毁粮那么简单。朝堂、士林、乡野……他们无处不可生事。科举改制与新学推广的旨意，压了这些时日，也该发出去了。”
柴绍与李积对视一眼，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全面来临。
科举改制，触动的是所有依靠旧学晋身的官员和士子的根本利益；新学推广，挑战的是世家垄断知识和人才培育的千年根基。
这两道诏令一旦颁布，才是真正刺向世家心脏的利刃，必然引发比土豆事件更剧烈、更广泛的反抗。
“诏令可发。”
李世民声音冷峻。
“但发之前，要造足声势。让周报先刊发几篇论述‘为何要改科举’、‘新学何以强国’的文章，不必提具体章程，只讲大势，讲道理，让百姓和开明士子先有个准备。另外，以朕的名义，召孔颖达、李纲等大儒明日入宫‘咨议国事’。”
这是先礼后兵，也是分化瓦解。
孔颖达、李纲等人虽是旧学代表，但并非全然不顾国家大义之辈，更与纯粹利益至上的世家有所区别。
若能争取到他们的理解，哪怕只是不公开反对，也能极大削弱世家在舆论上的号召力。
“臣等明白。”
几人领命。
唐王庄，夜色深沉。
李建成并未入睡，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面前摊开的是通过锦衣卫和各地皇家商会的渠道送来的最新情报，以及皇家商行从各地汇总的市井流言、物价波动、人员异动等碎片信息。
“平康坊……连续三日，卢、郑、王等家核心人物频繁密会……”
“洛阳传来消息，当地几家世家庄园，近日采买了远超日常用度的火油及引火之物……”
“河东有士子串联，欲联名上书，反对‘轻弃圣贤之道’……”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拼凑、分析。世家的三步棋，已然隐约浮现：毁粮、罢朝、鼓噪民间。
狠辣，且直接。
“想玩大的？” 李建成冷笑一声，虽然还不清楚世家会如何动作，可对于世家可能的反扑，老李家的对应方式很简单。
其一，给神机营指挥使彪子：全体兵士携带最新式的、射程与精度都有提升的“大唐一式”野战炮，秘密移驻至长安城外预设阵地，并做好随时向河东、关内关键地域机动的准备。
命令只有八个字：“炮架长安，遥指叛逆。”
其二，直接传递给大唐周报负责人褚遂良一份“舆论战”补充纲要：除了预设的“叛国毁粮”主题，立刻着手准备第二套、第三套组合文章。
第二套主题为“论新旧之学，皆为强国——兼答天下士子问”，以温和说理为主，解释新学并非废弃经典，而是拓展实用，科举改制是为广纳贤才，非为堵塞士路。
第三套主题则为“蠹虫与栋梁——析某些人为何惧怕百姓吃饱饭、读好书”，言辞可犀利，直指某些既得利益集团为保私利，不惜阻碍国家进步、民生改善，将其与“毁粮叛国”行为进行逻辑关联，塑造其“国家与百姓公敌”的形象。
其三，给正在各地奔波的锦衣卫负责人及商行管事加发一道密令：除原有任务外，留意并记录各地对“可能到来的科举改制与新学”的民间真实反应，尤其是普通农户、小商人、手工业者的态度。
同时，利用发改委规划中的“道路建设优先区”和“工坊设立意向”作为筹码，加强与地方上非世家出身的中小地主、有声望乡老的联络，许以实实在在的基础建设利益，争取他们的支持或至少中立。
其四，他想了想，又给老李头写了张便笺，只有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