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寒渐愈。恰逢京中难得的晴好天气,日光和煦,微风不燥。沈青崖屏退了车驾仪仗,只带了茯苓并两名扮作寻常仆役的影卫,换了身素雅的月白织金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长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以一支简素的玉簪固定,面上覆了轻纱,悄然出了府门。
没有特定目的,只是忽然想走走。去听听市井真实的声音,去看看宫墙之外的鲜活,去……暂时摆脱长公主府里那无所不在的、精致却窒息的规矩与气息。
她没有去东市或西市那些最繁华的所在,反而信步拐进了离公主府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巷子。这里多是寻常百姓居所,间杂着些售卖日常用物的小铺,空气中飘散着炊烟、皂角、油炸点心、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炖肉香气。孩童追逐嬉闹着从身边跑过,妇人倚在门边拉着家常,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声音粗粝却充满生机。
沈青崖走得很慢。面纱遮挡了她大半面容,也隔开了部分好奇的打量。她静静地听着,看着,那些曾经让她觉得过于嘈杂、甚至有些粗鄙的景象与声音,此刻在病愈后略显虚浮的脚步和疏淡的心境下,却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显出一种陌生的、粗糙而温暖的质感。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吗?她想。与她习惯了的那片被权力与算计精心雕琢过的“云端”,截然不同。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只是觉得……有些新奇。像隔着水族箱的玻璃,看里面热闹游弋的鱼群。
巷子中段,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投下大片荫凉。树下支着个简陋的果子摊,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笑容憨厚的老妪,正慢悠悠地用蒲扇赶着偶尔飞来的蝇虫。摊上摆着些时令鲜果:红艳艳的樱桃水灵欲滴,黄澄澄的杏子饱满圆润,还有几串初熟的、带着白霜的紫葡萄,在粗陶盘里堆成小山,在日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果子品相不算顶级,甚至有些大小不均,沾着些许尘土,却透着一股未经刻意修饰的、蓬勃的生命力。那股混合着果甜与植物清气的味道,随风飘来,竟奇异地勾起了沈青崖的……一丝食欲。
自那日晨间被谢云归那小块桂花糕短暂抚慰后,她对食物的极端挑剔似乎松动了一角。这几日府中厨房战战兢兢按她要求做的清粥小菜,她虽仍觉不够完美,却也能勉强入口了。此刻闻着这简单直接的果香,竟觉得比那些精雕细琢的宫廷点心,更让人有尝试的欲望。
她在果子摊前停下脚步。
老妪见她虽覆着面纱,但衣着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仆从,立刻堆起笑容:“贵人看看果子?都是今早新摘的,甜得很哩!樱桃不酸,杏子软和,葡萄也甜!”
沈青崖的目光掠过那些果子,最后停在那盘紫葡萄上。葡萄粒不大,却颗颗饱满,深紫色表皮上那层天然的白霜,像是凝结的晨露。她忽然想起幼时,母妃宫里的葡萄架。夏末秋初,葡萄熟了,母妃会亲自剪下最甜的一串,洗净了,一颗颗剥了皮,喂到她嘴里。那时的葡萄,似乎也带着这样天然的、清甜的香气,而非后来御膳房呈上的、那些被冰镇得过分、甜得发腻的贡品。
“这葡萄……”她开口,声音透过面纱,有些模糊。
“贵人好眼力!”老妪热情地拿起一小串,“这葡萄是自家院里种的,没用啥药,就是日头晒出来的甜!您尝尝?”说着,便熟练地揪下最顶端的一小粒,用粗糙的手指快速捻去薄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殷勤地递过来。
沈青崖微微一愣。这举动太过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在宫中,何曾有人会这样将食物直接递到她嘴边?便是试菜的太监,也是用银针银碟。
但看着老妪浑浊眼中纯粹的善意与期盼,还有那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晶莹诱人的葡萄肉,她心底那层冰壳,似乎又被什么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抬手,隔着面纱的下缘,极轻地张开嘴,就着老妪的手,含住了那粒葡萄。
指尖粗糙的触感与葡萄冰凉滑腻的果肉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轻轻一抿。
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带着阳光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葡萄皮的特殊涩香。甜度恰好,汁水丰沛,果肉细腻无渣。
确实……很甜。是那种简单的、直接的、来自植物本身的甜。
她缓缓咽下,面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甜。”她轻声道,声音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些真实的温度。
老妪顿时笑开了花:“是吧?老婆子不骗人!贵人要称一些?”
沈青崖点了点头,正想吩咐茯苓付钱,一个熟悉的、清越沉稳的嗓音,忽然自身侧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笑意:
“殿……咳,沈姑娘?真是巧了。”
沈青崖倏然转头。
日光透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就在那一片摇曳的光斑中,谢云归正缓步走来。
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极其简单的石青色直裰,布料是寻常的细棉,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平整,更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墨发以一根同色的布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微风轻轻拂动。
没有朝堂上的温润恭谨,没有私下相处时那种刻意收敛的紧绷。此刻的他,仿佛卸下了所有身份与包袱,只是一个偶然漫步街巷的、清俊轩昂的年轻书生。眉目舒展,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自然的笑意,眼神清澈明亮,如同被这市井的阳光与烟火气涤荡过一般,透着一种鲜活而真实的生气。
他就这样从容地走来,步履间带着一种独特的、介于文士的优雅与武者内敛力量之间的节奏。石青色的衣袂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在斑驳的光影里,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和那双此刻正含笑望向她的、深邃却明亮的眼睛。
这张脸,沈青崖自然是熟悉的。可此刻,在喧嚷的市井背景中,在明媚的阳光下,褪去了所有伪装与情绪,以最本真、最放松的姿态出现时,竟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逼人的光彩。
那是一种干净到极致的英俊。不是脂粉修饰的精致,也不是权势堆砌的威仪,而是源于骨相与气质的、浑然天成的清朗与挺拔。眉如墨画,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如山峰,薄唇的线条清晰而优美。皮肤是健康的、带着淡淡血色的白,而非病弱的苍白。此刻因行走和日光,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竟为他平添了几分生动的、属于年轻男子的鲜活气息。
他就这样,带着一身阳光与微尘的气息,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含笑的目光落在她覆着面纱的脸上,声音温和清越,如同玉磬轻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姑娘。姑娘也来……买果子?”
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喧闹的巷子,这斑驳的树荫下,与她“偶然”相遇。
沈青崖隔着轻纱,对上他那双含笑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跳。
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某种过于鲜明生动的存在,猝然闯入视野时的、下意识的震动。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异样,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嗯。随意走走。谢……公子怎会在此?”她临时改了口,没有称呼官职。
谢云归笑容加深,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自然地转向那果子摊,语气轻松:“刚从一位住在附近的前辈家中请教了几个学问上的疑难,正要回去。路过此处,见这槐荫可喜,果子也新鲜,便想买些回去。”他顿了顿,看向老妪,“阿婆,这葡萄看着不错,劳烦也给我称一些。”
他的态度随意而亲切,毫无架子,与那老妪攀谈起来,问起葡萄的品种,今年的收成,语气真诚自然。老妪见他生得好,态度又和善,更是高兴,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果园的事。
沈青崖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也洒在身旁谢云归石青色的肩头。市声、人语、果香、阳光、还有身旁这个人鲜活生动的侧脸与声音……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与她平日所处世界截然不同的画面。
而谢云归,就如此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幅画面之中。仿佛他本就是这市井的一部分,而非那个在朝堂上心思深沉的御史,或在她面前偏执隐忍的臣子。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割裂感,让沈青崖有些恍惚。
谢云归很快称好了葡萄,用油纸包了,付了钱。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青崖,目光在她手中还未付钱的那串葡萄上停了停,笑道:“姑娘也喜欢这葡萄?确实清甜。”他极其自然地,从自己那包葡萄里,拈出最饱满的一小串,递到她面前,“方才阿婆给的试吃太少了,姑娘再尝尝这个?比那粒更甜些。”
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友人,分享一点零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青崖看着他递到眼前的那串葡萄,紫莹莹的,沾着水珠,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诱人。他指尖的温度仿佛透过空气传来,混合着葡萄清凉的香气。
她迟疑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串葡萄。
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指尖轻轻擦过。温热,干燥,带着细微的薄茧。
她垂下眼,就着面纱,摘下一粒,放入口中。
果然,更甜。汁水丰盈,直甜到心底。
“……很甜。”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声音却比刚才更轻软了些。
谢云归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干净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因分享而生的愉悦。
“姑娘喜欢便好。”他温声道,然后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云……在下还要回去整理今日请益的笔记,便不打扰姑娘雅兴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一丝极淡的、近乎叮嘱的关切,“日头渐毒,姑娘身子刚好,也莫要久站,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朝她微微颔首,又对那老妪和善地笑了笑,便转身,提着那包葡萄,步履从容地,沿着来时的巷子,渐渐走远了。
石青色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与喧嚣的市声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仿佛他只是偶然路过,与她分享了一串甜葡萄,然后便翩然离去,不留一丝刻意痕迹。
沈青崖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串他给的葡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擦过的微热触感。口中清甜的余味未散。
阳光,树荫,果香,市声,老妪的笑容,孩童的嬉闹,还有……那个穿着石青色旧衣、笑容干净明亮、仿佛从画中走出的清俊男子。
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幅过于生动、过于鲜活的画面,猝不及防地,烙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关于“云端观察者”、“活生生体验”的思绪。
此刻,她似乎就站在这“活生生”的中央。
而谢云归,那个她以为早已被自己“选择”并纳入某种掌控关系的男人,却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向她展示了另一个剥离了所有身份与算计的、鲜活生动的、极具吸引力的“本我”。
他不仅仅是在“算计”如何靠近她,如何“侍奉”她。
他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真实地“生活”着,并且,不经意地,将这份鲜活的气息,带到了她的面前。
沈青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串紫莹莹的葡萄。
面纱之下,无人得见的唇角,再次极轻地,弯了一下。
这一次,弧度比刚才,要清晰些许。
“茯苓,”她开口,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付钱,把这摊上的樱桃和杏子,也各包一些。”
“是。”茯苓连忙应下。
沈青崖转过身,望向谢云归消失的巷口方向。
阳光刺眼。
她微微眯起了眼。
心底那片冰封的、名为“倦怠”的湖面,似乎被这过于明亮的日光,和那串过于清甜的葡萄,融化了一角。
露出一片,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澜荡漾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