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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中文网 > 历史军事 > 蟠龙谜局 > 第24章 暗行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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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密谈结束,窗外天色已然沉暗,暮色压落屋檐,将整座按察使司笼进一层灰蒙暗光之中。衙署之内衙役陆续换值,步履轻缓,四下寂静无声。

我在后院偏房换去官服,一身深褐色粗布便衣,布料朴素、针脚平实,看上去如同寻常游走市井的行商。褪去佥事官身的锐利庄重,我刻意收敛周身锋芒,尽量隐匿行迹。

我正整理袖口,打算辞别周新动身南下,身侧传来轻缓脚步声。

转头看去,周新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官帽,神情清冷肃然。

“我随你同去。”

他语气平淡,没有商量之意,一字笃定。

我微微一怔,低声劝阻:“大人,泊云寺暗流凶险,您身为按察使,不宜轻易涉险。”

“正因我身居高位,才更要亲自前往。”周新目光沉静,压着嗓音对我说道,“泊云寺紧靠码头,牵连钱庄逆案、漕运黑金、摩尼教徒,牵扯极广。你一人前往,若是撞见东厂暗探、螭龙人手,孤身难辨局势。我同行,遇事可借官身压下麻烦。”

我心知周新心思缜密,考量周全,便不再推辞,微微颔首应下。

我们二人正要动身,院外忽然传来沉稳的靴声,鞋底磕碰青石,节奏规整,带着锦衣卫独有的克制冷硬。

我心头骤然一凛,不必细看,也知晓来人是谁。

果不其然,许应先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廊下。

他一身锦衣卫青色官服,腰佩狭长铁牌,面容端正冷峻,眉眼平直,神色一丝不苟。在我眼中,此人周身气息清冷,脊背挺直,一举一动皆死守规矩法度,永远是那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可我心底清楚,这只是他刻意外露的假面。

他视线先是落在周新身上,随后不动声色扫过我一身便衣,眼神微凝,平淡开口:“周大人,沈佥事。天色已晚,二位换去官服,似要外出?”

此人手握监察职权,监视我与周新一举一动,我素来对他心存抵触戒备。我不敢吐露确切探查地点,刻意模糊说辞,压下防备心绪,拱手回话:“许大人。近日追查螭龙余孽,我方收到一条隐秘线索,杭州府周边地界存有可疑痕迹,需暗中摸底探查,不宜身着官服,引人警觉。”

我留意到他眸光轻微闪动,目光慢悠悠扫过我的衣着,似在审视记录,神色平淡无波,我完全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周新上前半步,语气公正坦荡,从容为我补充:“沈佥事自武昌一案起,屡次与螭龙逆党交手,牵扯隐秘过多。此行探查,恐遇见不便公然表露官身的场合。本官思虑再三,决定亲自陪同前往,以防意外。”

许应先垂眸沉默片刻,指尖缓慢摩挲腰间铁牌,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院内晚风穿廊,吹动树叶簌簌轻响,这一刻的安静,反倒让我心生不安。

良久,他抬眼看向我们,语气公允,没有半分刻意刁难:“周大人身负一省刑名,缉查逆贼本就是分内权责,理应亲历亲为。”

他目光在我和周新之间扫过,礼数周全:“二位只管放心南下,按察使司日常公务、文书卷宗、官吏排班,我会临时协同衙内管事代为打理,保证衙署如常运转,不会延误公务。”

我本就刻意隐瞒泊云寺的具体位置,不愿给许应先留下半点追查破绽。此刻他不追问、不细查,坦然应允放行,这般通情达理,反倒让我心底愈发警惕。

此人太过圆滑克制,永远将心思藏于皮下,表面公事公办,越是滴水不漏,便越是暗藏城府。我始终记得他内里贪腐、暗藏私心的隐秘,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新微微颔首:“有劳许大人。”

“分内之事。”许应先拱手回礼,面色依旧清冷正直,听不出多余情绪,“只是下官提醒一句,近日江浙地界暗流涌动,东厂、江湖暗探来往频繁,二位此行务必谨慎,切勿留下违规把柄。”

我听得明白,这话听似善意叮嘱,实则是隐晦警示。他在提醒我们,监察视线从未离开,我与周新的一言一行,皆在他的记录之中。

周新神色不变,淡淡应声:“多谢提醒。”

许应先不再多言,侧身退让至廊旁,抬手做出避让姿态:“二位请便。”

我转头与周新对视一眼,彼此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底看出戒备。

我们不再停留,并肩走出后院,特意从侧门低调离开衙署,全程没有惊动任何闲散衙役。

走出巷口之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深重,衙署檐角隐在昏暗之中,廊下那道青色身影依旧伫立不动。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我心中笃定,许应先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隐忍观望,暗藏私心,这一潭江南浑水,此人定然早已想要顺势入局。

我敛下杂念,压下心头警惕,紧随周新脚步,向着南方而去。

夜色渐浓,官道之上行人稀疏,晚风裹挟着寒凉湿气。我们二人并未乘坐官车,仅雇了一辆朴素平民马车,一路低调南下,避开沿途关卡官吏视线,行速平缓。

时至夜半,夜色深沉,车马劳顿,我们寻了一处沿途简易驿站落脚休整。驿站地处官道旁,往来行商、赶路公差混杂,人声嘈杂,烟火气浓重。我开了两间相邻偏房,简单打点完毕,便与周新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一盏冷茶稍作歇息。

院中烛火昏暗,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拉得狭长,周遭偶有过客闲谈低语,反倒掩住我们交谈的动静。我捏着微凉茶盏,想起白日衙署之事,终究压不住心底疑虑,低声开口。

“大人,我心中始终不安。许应先往日行事,处处紧盯你我,但凡我们私下走动,必要刻意盘问、百般为难,唯恐抓不到半分把柄。可今日,他太过干脆,甚至主动包揽衙内公务,放任我们二人南下,竟毫无半点随行监视的意图,实在反常。”

周新指尖轻叩杯沿,神色沉静,目光落在摇曳烛火之上,语气平淡通透:“你看得没错。依照他往日秉性,最该做的便是主动请行,贴身跟随。唯有一路随行,他方能在我们办案之时,暗中挑刺、拿捏把柄,记档上奏。”

我抬眸看向他:“那他为何放手?”

“只有一个缘由。”周新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笃定,“他眼下亦有私事要办,且是不想让我们知晓、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隐秘事。他无暇分心盯防,索性故作大度,放我们离开,既卖了人情,又不耽误自身行事。”

我心头一凛,默然颔首。许应先本就内里藏奸、贪腐私谋,眼下刻意抽身,定然是去处理不可见光的勾当。

“不必过多揣测。”周新抬眼看向我,语气放缓,“眼下重中之重,是查清泊云寺底细,摸透摩尼教与螭龙的关联。许应先的隐秘,暂且搁置,你我只需多加提防、谨言慎行,不给他留下任何把柄便可。”

他抬手轻按桌面,叮嘱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拂晓,我们便入城探查,一旦踏入杭州地界,暗流交错,东厂、螭龙、教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往后怕是再无安稳休整的时机。今夜务必养足精神,收敛心神。”

我抿了一口冷茶,茶味苦涩入喉,压下心底纷乱思绪。

我明白周新所言非虚。杭州码头鱼龙混杂,泊云寺暗藏玄机,前路步步皆是险局。

夜色沉沉,驿站烛火摇曳不定。我压下对许应先的猜忌,闭目调息,静待明日入城。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过官道,潮气湿重。我与周新早早起身,结清驿站食宿费用,弃了马车,改作寻常行商打扮,步行入城。

杭州府城门处人流涌动,商贩、脚夫、行旅往来不息,守门兵卒例行盘查,却并未细究平民行客。我二人衣着朴素,混在人流之中,不露半点官身痕迹,顺利踏入城内。

进城之后,街巷纵横,码头方向人声鼎沸,江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岸旁商船罗列,桅杆林立,无数搬运脚夫往来奔走,吆喝声、车轮声、船工号子交织一片,烟火繁杂。

周新驻足在一处街口,目光望向远处江岸码头,神色淡然,低声对我说道:“你看泊云寺的名字与选址,紧靠江涨巷码头,不居深山、不临古刹闹市,偏偏卡在漕运要道旁。此地香火,多半不是寻常香客,来往供奉之人,定然以跑船商贩、码头脚夫、漕运苦力为主。”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码头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极快,最易藏污纳垢。

“摩尼教借佛门掩人耳目,螭龙要在此转运黑金、物资。”周新语气冷静,条理清晰,“寻常百姓香火微薄,唯有码头走夫、漕帮人手,人员集中、流动性强,便于暗中传信、交接货物,且不易惹人注目。眼下排查,优先锁定码头底层走夫。”

我心中了然。越是底层杂役,越容易被宗教蛊惑,也最容易被势力利用,沦为暗线棋子。

周新转头看向我,语气笃定:“漕帮一带人事脉络,你先前查办漕运旧案,最为熟悉。由你带路,先去漕帮驻地摸底。”

“我?”我微微一愣。

“没错。”周新颔首,目光深沉,“你熟漕帮规矩、识漕帮头目,且先前查办三江会所一案,在漕帮留有情面。旁人前去容易生硬冒犯,惹人戒备;你去,最不易引人怀疑。我们只需暗中打探,近期常有去往泊云寺烧香、捐纸、供奉的是哪一拨人,摸清香客底细,便能反向锁定寺内猫腻。”

我瞬间明白周新用意。泊云寺明面是佛门寺院,实则是暗桩据点,直接闯寺探查太过鲁莽,极易打草惊蛇。从漕帮底层人手入手,迂回摸排,最为稳妥。

“我明白。”我郑重点头,“漕帮驻地我熟,我这就带路。我们低调行事,不露官身,只以过往办事的名义打探闲谈,绝不直白追问泊云寺。”

“切记如此。”周新叮嘱道,“不要暴露探查目的,只听、不问、多看、少言。如今东厂暗探、螭龙眼线遍布码头,稍有不慎,便会全盘皆输。”

江风掠过街巷,带着一丝寒凉。我压下心中杂念,在前引路,朝着漕帮在外城的临时驻点缓步走去。

眼下码头喧嚣嘈杂,人潮如海。

我清楚知晓,这一片繁华烟火之下,泊云寺的阴影已然悄然铺开。